第41章(1 / 4)
不同那些被逼揭杆的起义军,这些水匪,大多是流亡之徒,在成为匪寇之前,手上就已经或多或少沾了人命。
且,因为裴忻的事,铁索军的名号她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无论官商民船,都一视同仁地扫荡。特别是碰上官家人,必杀之夺船。要说是大发善心放走了他们,桑妩一万个不信。<
裴序被她质疑,心内又滞涩,又欣慰。
她若不是这样聪明,没有这么敏锐,他大不必这般为难,但那样,又岂是眼前这一而再再而三使他心软的女郎。
自从绝云山说开后,裴序就不愿二人之间再有任何隐瞒跟隔阂了,但……
如果说那一眼只是怀疑,对方别过脸后吩咐放行的举动,让他彻底确定了。
更十分笃定,六郎同样认出了自己。
好在这六堂弟还没有泯灭良知,只铁索军势众,他不清楚对方身陷什么境地,那些水匪可是真心实意追随他,是以不敢贸然相认,将人带走。
他职位不便,眼下想救人,需得寻求外力帮助。
三叔父患病,祖母年迈,不宜大悲大喜,最好事成后再告知,大伯父……裴序想到少年那双被戾气缠绕的眼,迟疑了一下。
作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后辈,绛郡公行事从不对裴序藏私。他是十分晓得这位大伯父的脾气的。
还是少年时,郡公府书房。
阳光里,绛郡公站在廊前修剪花栽,语重心长。
“四郎,管理家族庶务一如养花种菜,一旦出现危及主枝的劣根,理应如何?”
刚刚见证一位嗜赌成性被除族的族叔,少年自己看着大伯父手中剪刀干脆利落,那虫枝应声落地,答:“……当断则断,及时切割。”
大伯父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
他道:“咱们这等人家,修身更应慎行,不可因一时顾念小情心软,败坏了门风。”
“……”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
后续两房如何归置的问题,他暂且还没有心力去计较,当下,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是——
他不想让桑妩知晓。
裴序不愿看见她知道后的任何反应。
无论她是否高兴,他都完完全全不想看见。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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