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十九岁那年我是这样简单地憧憬幸福:嫁给阿宝然后给他烧饭、洗衣裳,傍晚踩着夕阳的余辉挽着他的左胳臂去郊外散步。那个时期,我的思维像铁轨上奔驰的火车,热烈地冒着两道单纯平展的白气,没有时间东张西望或者爬上山坡看一看。
一个午后的阴天里,我甚至想过要给他洗洗头。
那日他在龙泉池边坐着,头发乱蓬蓬的很像一丛杂草。左手拎着啤酒瓶,右手腕缠着纱布,手指夹着一支烟,脸色阴郁,眉头紧锁,眼球上的血丝早已织成了网。那时,我想若给他打一盆温水,洗一洗,他猛然抬起的脸以及洗濯过的眼神,就会像第一次走过广南街阳光里那般神采奕奕了。
而我想这些时,阿宝并不认识我。我几次在他跟前走过,他甚至连用眼角斜我一眼的势头都没有,我没伤心也没有急于表白,我只是默默而耐心地等待,至于到底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时阿宝已经同肖四海、董跃生、老铁一样变成阜绕一带远噪一时“人物”。阜绕是古镇,阜绕人民是见过世面的,不耻与他们一般见识,几个没长成的生瓜蛋子,翘了尾巴就充龙,肤浅!善良竟然忍让了一些常理之外的事,吃了亏也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这就更加让他们一类的人丧失了方向感,简而言之:找不到北了。他们横贯于市井街头,看见喜欢的东西拿起来然后心安理得地放进自己的衣兜。阿宝不拿他说他没这个习惯。他懒散地走在最后,手插在兜里一脸漫不经心。
至于肖四海在阜绕能昂头阔步地走一声吆喝能四面回应着也是有阿宝加入的因素,因为阿宝手黑是出了名的。
“看官听好,日当晌午。阿宝纶巾长衫信步走进镇西的恒久客栈,要了一杯清茶,随手展开扇子,用眼角瞟了一眼手边的寒月宝剑,又放眼环顾四周年,皆布蓝衫,陡然他发现对面桌上两位公子气质不同凡响,谈吐“文雅”出口皆成章。他们正在与店主争论。店主满面难色溢于言表:“二位公子高抬贵手,小店本小利薄且我上有高堂老母七十有八下有绕膝孙儿一岁刚半,您二位像征性的给点面子钱……哈哈哈!阿宝你整个一个大侠!我是一个混世魔王!”在天都吃饭时老铁摇头晃脑胡诌着当日情节。“老铁的嘴,肖四海的腿,董跃生跟着喝凉水”这几乎顺口溜没有阿宝什么事,可见阿宝与他们还是有所区别的。阿宝其实那日去恒久只因饿极了,不然他轻易不迈进生店不假,他进屋就喊“来碗冷面,多放些辣椒,半斤白酒。”他那天心特别的燥。肖四海和老铁吃完饭抬屁股正想走人。恒久老板大致说了那番话。阿宝几口酒下肚刚好有了醉意,张口便说“操!吃饭给钱,少他妈罗嗦!”“你他x妈是谁,敢管老子的事?”肖四海冲过去准备发威,可脚还没站稳,头便挨了一酒瓶子,玻璃碎了一地。阿宝有准备,他最信奉“先下手为强”这一真理。那场恶战之后阿宝以一敌二战果颇佳。肖四海与老铁鼻青脸肿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去医院处理伤口去了。阿宝的胳膊也受了伤。恒久老板给阿宝用纱布简单地缠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收拾屋里的残局。那次他损失了两张桌子,餐具十余件,好在凳子的腿儿弯了还能直过来,只是不可能再有以前结实了。阿宝捋着头发说了许多过意不去的话并表示日后有钱一定赔。老板说:“不用了,经常的事!唉!”那个老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恒久事件”以后,阿宝一炮打红。自此镇里三五成伙的混世之徒中流传一句俗语“有钱到恒久,没钱到处走”恒久老板在阜绕餐饮小档口的面子绝不逊色于有档次的“贵田大久店”的袁贵田。恒久老板的一次“塞翁失马”浑身顿闪金光,岂有不高兴的道理,更待阿宝如座上宾。只要阿宝前脚一踏进门口,老板亲自端了菜春风满面迎出来楼肩搭背片刻间已论上兄弟情长。
恒久是因阿宝的“敲山震虎”而有威名。贵田则是有袁立芳这个女人。
袁立芳是那场争战第二天才真正接近阿宝的。她是袁贵田的侄女,很妖野妩媚的一个女人。那时还不流行性感一词。她长着一双丹凤眼,自此以后我对所有长着丹凤眼的女人都持有偏见,认为她们骨子里都贱!她额头很窄,鼻挺,牙齿细碎,一张薄薄的嘴唇,还是个尖下颌。这样整体看来她就显得有点尖嘴猴腮的味道了。袁立芳说话的声音尖锐且有些曲里拐弯的调儿调儿参杂在里面,这种语调很能够在人的心窝儿窝儿里掀起一些缝隙,之后,你便想往里面塞点什么东西。袁立芳与阜饶一带甚至更远一点盐北镇的小混混们都熟识。她那天穿红挂绿,拍着淡淡的红脸蛋儿像个多事儿的媒婆,一步三摇地操持着一张八哥的巧嘴为恒久的事与阿宝讲和。阿宝当时就坐在龙泉池沿儿上。池上凉亭横梁的赤金龙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游。阿宝出了半天神,又看了一眼忽闪着长睫毛冲着他献着媚、讨着好、巧笑的袁立芳,似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说:“好吧!就给袁姐你面子!这件事过去了!”袁立芳大喜!尖叫!旋即转身离开。在走过阿宝身边随手抚了一把阿宝的长头发“好老弟,够意思!”阿宝竟没有发火。阿宝的头发是任何人都不让碰的,包括她的姐姐。我猜阿宝没有发火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是从那一刻开始对这个女人用心思的。第二,阿宝聪明。那日他知道肖四海老铁敢吃霸王餐屁股后肯定跟了一群不肯罢休的主儿,所以肖四海要出门时阿宝就大声叫嚣“他妈的小王八羔子,你等着,把我弄伤了!这件事没完。明天找几个哥们非剁了你们!有种的,五天后牛坨岭后山见,家伙儿带着!”阿宝独自个人擂战鼓喊口号心里却没底。他就一个人,没哥们。可他觉得他得喊,走路两卵蛋撞得叮当响那叫男爷们!所以袁立芳走时阿宝只顾长出气暗暗骂肖四海“熊包一个!”这当儿让袁立芳捞了个便宜。我是倾向于第二个原因的。
自那以后,阿宝便和肖四海他们正式结成了“血肉”联盟。这样一个联盟,在九十年代的阜饶镇暗暗地存在,就像一杆旗插在那个时期年青人心中,不管是有人想对着旗杆吐口水或是唱赞歌,那旗仍在。他们经常不回自己的家,多数时间住肖四海那里。肖四海家房子大,而且就他和爷爷两个人住,他爷爷早几年还管着他,可后来在一起阻截猥亵妇女事件被拘进派出所后,大病了一场耳朵聋了。人也变得呆多了。肖四海的爷爷国高毕业民办教师出身,曾任阜饶一中的教导主任,他经常强调“小孩子不能疏于教导”他也不失时机地教导孙子“百善孝为先”这老头还指望着孙子呢!后来又转变了导语“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老头深刻的处世之道没能引导日渐成年孙子的脚步。直到后来肖四海被放出之后,老头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怎么不瞎了呀!”
袁立芳从调和恒久事件之后经常往肖四海家跑。一次袁立芳给肖四海送录影带。走后,老铁盯着他一扭一晃的背影神秘兮兮地对阿宝说:“哎知道吗?一年前肖哥就想搞到袁立芳!”董跃生也忙不迭失地补充说:“对!有一次肖哥也说过这女的腰细屁股大,肯定有味儿!如今机会来了,肖哥有戏了!”阿宝正用脏黑漆漆的木梳梳头,听了董跃生的话手停顿了一下。再见到袁立芳时阿宝的眼神便特别专注她颈以下腿以上的部位了。那天袁立芳穿着一件黑短裙,是尼龙丝带弹力的,紧紧绷绷地刚包上屁股蛋儿的两块肉坨坨儿;一件奶白短衫包着鼓鼓的胸勉强地裹在腰上,一抬胳膊肚皮露了出白白的一条子肉,怵目惊心。这让阿宝在那夜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阿宝马上换了裤头。后来有一天,肖四海和阿宝在恒久喝扎啤时压低声音问“哎!你和女人睡过觉吗?”阿宝脸刷地红了,但还没忘记故做镇定地说:“没劲!”肖四海怪笑几声,没吱声儿,一脸的不屑。阿宝有些不自在,仿佛丢失了许多颜面。那一刻他从肖四海的表情中充分领悟到了女人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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