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3)
北京的冬天寒风凛冽,裘公馆戏楼的青砖底下烧着地龙,倒叫人一点也觉不出冷意来。
裘府上的沈姨太太过生日,请了北京最红的名角儿来唱堂会。各路亲朋小姐挤在二楼看戏,连大衣也不用穿,一个个都是西洋“女学生式”的打扮:钟形帽,小黑衫,珍珠挂圈,风琴褶的过膝裙底下露出一段玻璃吊带袜。
时装这东西也真是奇怪,前两年红黄色的高筒丝袜还很风靡,如今若再穿它出去,倒要给人笑话。但沈宝筠是什么颜色的丝袜都没有的,她穿着最普通的白毛料袜子,半旧密合缎袄,长裥裙上绣着小折枝梅花。这款式在外头也常见,可一旦坐在这众多翩然的洋装之间,便仿佛成了前朝代的一个旧影。
她的堂姐沈宝鹂坐在更靠前的地方,虽然也是一样守旧的打扮,性格却活泼俏皮,很快与那些时髦小姐们打成一片。
宝筠没有这样的本事,只好埋头剥栗子吃,顺带着听她们谈天,讲时装,讲戏剧,甚至讲未婚夫。
忽然其中一人问:“申二小姐呢,她才说给我看她新得的鹅毛扇子,怎么转眼人就不见了?”
另一个笑着“嘘”了一声:“小点声儿,仔细叫她哥哥听见。”
“有趣,听见就听见呗,我看扇子也犯了法?”
“你是正大光明的,可人家不一定呀——”
宝筠抬头,正见说话的小姐对着楼梯扬了扬下巴。
“又找裘三公子去了?”那人大吃一惊,把鸵鸟毛扇子一合,睁圆了眼睛道,“她失心疯了不成?前儿在北京饭店通宵跳舞叫人看见了还不够,真闹出什么笑话来,她的名誉还要不要?”
“还当他能娶她呢。”
旁人低低笑了,仿佛是替申二小姐难为情。
这段故事的男女主角——裘三公子与申二小姐,宝筠是一个也不认识的。裘府上她唯一认识的就是沈姨太太,也就是今天的寿星,那是她和堂姐共同的姑妈。
十五年前宝筠的这位姑妈因为私奔给裘鸿宣做小而与家中决裂,从此成为了遗老圈子里让娘家丢尽了脸面的“败类”。今儿她们来吃她的寿酒,还是借口说去亲戚家,瞒着父母出来的。
那个裘三公子,她虽没见着,坐在楼上看戏的功夫却听人念叨了不知多少次。在小姐们羞涩而兴奋的低笑声中,口口相传的风闻里,他仿佛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风度翩翩,相当时髦,跳舞,吃番菜,在香山上打网球的时候穿白色呢绒袴子。
戏台上演的正是《麻姑拜寿》,七仙在王母瑶池站定,铁拐李一瘸一瘸地上前叫人点数,穿粉袄百褶裙的何仙姑出来,点活了诸位,发现少了个吕洞宾,又是个叽叽喳喳说不停。
台下的小姐们谈笑起来也是戚戚促促的,宝筠既听不大懂唱白,又被吵得难受,便起身下了楼,往院子里转了一大圈。
如今全中国军阀混战,打得和热窑一样,因为地域更广了,比三国群雄割据的时候还要热闹。大体上还是鲁人治鲁,豫人治豫,不过北京就又不同些,因为政治地位特殊,并不属于哪个省,现在是由以裘鸿宣为首的晋系与另一支河北程系军阀联合执政。
除了北京,裘老太爷还另占着山西绥远二省,身份显赫,宅院自然也相当气派。这座公馆原是前清一任亲王留下的府邸,重重叠叠的合院式结构,戏台开在第三进院子的厅里,院中累累的堆着矮松、石头和腊梅花。除了摆大戏,别院的廊下还另有变戏法的,说评书唱大鼓的,角落里小孩子们捂着耳朵放烟花。
宝筠看了一会儿吞火吃剑,听了一段八扇屏,捻了一朵粉梅花在手里,正站在房檐底下对着那一溜琉璃宫灯张望,忽然有人从背后点了点她的肩膀。
宝筠忙后退两步,扭头见是个穿深蓝棉袍的听差。
对方表情神秘,说话时带点山西口音:“您可是沈二小姐不是?”
宝筠迟疑地点了点头。听差打量了她两眼,把眉毛皱了一皱,但最终还是道:“小姐请走这边来罢。”
宝筠当是姑妈找她,依言跟在他身后。但那小子并没有回正楼,而是穿堂过道,七扭八拐地把她引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院外的法国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宽敞的黑色轿式汽车。
听差快步到了汽车跟前拉开车门,尽管穿的是清蓝对襟棉袍,也不耽误他非常标准的绅士举止。
“这是要做什么?”宝筠不解。
听差皱眉道:“您不是沈二小姐么?”
宝筠再次点头,听差笑道:“那就没错了,您先进去吧。”宝筠听得这一说,只得躬身坐了进去。玻璃是半开的,听差替她关门,又笑道:“您等会儿,三爷换衣裳去了,马上就——嗳,来了!”
“唔?”宝筠扭头,透过另一侧窗户看到有个黑测测的高大人影从树下走过来。她觉出不对,顿时惊恐地睁圆了眼,伸手就要拉门,可惜为时已晚,只听“砰”地一声响,她忽觉身子左侧灌进一阵冷风来,便见那穿黑呢斗篷的男子坐到了旁边,带来一阵寒冷的古龙水气息。
他从大衣里摸出香烟夹子,抽出一根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开了车上的小皮柜,车夫忙道:“您要什么?”
那男人道:“洋火。”
车夫寻出来,殷殷地转身去给他点燃了。
“大衣也不穿,不冷?”他问了一句,转身倚着车门,见身边的人低着头,穿一身缎袄裙,挽着两只圆髻,失笑道,“就是怕人认出来,也不必扮成这老太太样子罢,哪儿有穿成这样跳舞的?我记得你没这么长头发,用了假头发?”他说着伸手摸了一摸,宝筠触了电似的躲开了。
在男人诧异的眼神中,宝筠不得不抬头。车子昏昏的灯光下,一双碧清的杏核眼,像汪在水里的黑石子,映在那男人清俊悠长的眼中。
她眼瞧着他怔了一怔。
宝筠认出他是裘老太爷的儿子,听差叫他三爷,难道就是她们说的那个裘三公子?方才在二楼的时候他就坐在院里,戏台旁侧那一排一排的椅子,乃是年轻男客的所在,纨绔公子扎堆的地方,见水灵丫头穿梭其中添茶倒水,都缠着她们胡闹。
这人倒没掺和,倚在圈椅子里,只自在饮茶听戏。闭着眼睛,面色疏懒,手敲在扶手上跟着胡琴打拍子。那时她还当他是个正经人,没想到就是小姐们口中那位鼎鼎大名的风流公子。
惊讶了片刻,男人问车夫:“她是谁?”
车夫迟疑,“不是您叫申二小姐跳舞去的吗?”
车夫倒是一口京片子,宝筠终于听出是传错了人,急忙辩解道:“我……我姓沈。”
车内一时寂静,一支烟只烧完了一半,男人便把它顺着窗户扔了出去,又伸手照着听差的帽子拍了一巴掌,骂道:“说话不济,眼睛还有毛病?你是没见过申小姐怎么着?”
这听差是一直伺候他的,心知这个小姐那个小姐,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赔笑道:“嘿,小的、小的这不还当三爷又得着新佳人了。”
裘三爷听了,尽管已经算是笑得克制,还是微微地从鼻梁里嗤了一声,显然是把这话当成笑话听。
宝筠又把头低了下去,上车窗吹进风来,脖子上顿时凉飕飕的,她伸手抚上了脖子,却发觉手更凉。
一寸长的红宝石耳坠子,是方才姑妈送她的见面礼,她不肯要,又说是借她戴的,大约也是怕她太素净了叫人笑话。
冰冷的小宝石粒子摇摇晃晃,敲在手背上。
今儿来看戏,她原是被堂姐姐拽来的,见了满府的红粉佳人,连丫鬟都不大看得上她,现在又到了这莫名的环境,被这莫名的男人取笑。
她鼻子一酸,也不知是怕还是羞。
三爷和听差说笑了一番才想起处置她,一回头,正好听见了她轻轻的两声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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