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3)
他纳闷:“嗐,你哭什么?”
他坐着也比她高了大半头,乌浓的长眼睛,一往下看就有点轻蔑的感觉,更别说天生菱角似的微挑的嘴唇,面无表情都像是嘲讽。
宝筠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的小溪终于“水满则溢”,漾出两条晶亮的水痕。
大家闺秀,不作兴哭的,就算哭,也要哭得稳重。宝筠生在没落门第,唯一继承的绝活就是这种端凝的流泪方式,眉眼都不改变,只是眼眶搽了胭脂一样泛红,红进鬓角,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
她一手在下颏接眼泪,一手去找手帕,可怎么也找不到。裘三爷看着她,方才不觉得她有多美,这会子倒有了几分好奇。
他身边多的是“卖笑”的人,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表演哭泣,他也从没觉得眼泪也可以这样伶仃,一滴一滴,冷青白色的月光里,像是通透的翡翠珠子——他突然也想去接一点,但是最终没有动,只是不自主地捻了一捻手指。<
他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宝筠攥着帕子抵在下颏,没有说话。他又改了口:“你是跟谁来的,是孟娇的朋友?”
孟娇是裘家的四小姐,平生最嫌她这名字俗气,十三岁上了英国人开的学校,赶紧自拟了一个高尚的“莱丝莉”(leslie)。但三爷偏觉得原来那东方水乡式的名字挺好,不顾妹妹抗议,人前依旧称她孟娇。
宝筠摇了摇头。
“唔,那是哪家的小……”他挑了挑眉,“老苏前儿新讨了一个仿佛姓沈,难不成你就是——”
“不是的。”宝筠急忙辩解,眼见那人将手臂搭上了身后的紫绒椅背,忙挺直脊背倚转了转身子。
三爷又问了一遍,宝筠被这空气压迫得没办法了,只得小声道:“我是四姨太太的……的亲戚。”
“沈姨?”三爷顿了一顿,“那怎么从前没见你来过。”
“父亲不大愿意我们同姑妈来往。”
“为什么,因为做小?给了我们家,就是做小又怎样,总亏待不了——”他是故意的,感受到宝筠幽怨的眼神,达到了目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好,对不住,是我说错了。”
三爷暂时对今晚原本的约定失掉了兴趣,对着窗外道:“你去和申二小姐说一声,就说我今天去不成了,再打个电话到北京饭店——等会儿。”他转过头问宝筠,“你想不想去跳舞?”
宝筠摇了摇头:“我不会。”
“我是问你想不想。”
宝筠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那也给饭店说一声吧,今儿不去了。”
“既是您叫错了人,我就先回去了罢。”她细声提议,不敢看他,偏头瞟向窗外。
破屋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一刻,她见方才出来的那扇红漆木门又是一闪,从里头走出一对男女,两人在门旁的树影里低语。男子她不认得,但那姑娘不是宝鹂是谁!
堂姐出来做什么?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叫她看见自己坐在陌生男人的车上算怎么回事?有理也要说不清了。
宝筠慌张地转回了身来,后悔没把围巾带来,只得低着头,凑合用帕子捂住了下半张脸。
三爷饶有兴趣地旁观,半天才问:“你躲什么呢?”
宝筠没说话。三爷刚才也一直扫视着窗外的情况,见那姑娘穿得和她相似,已经猜出了些许,于是探询道:“那两个人?”听宝筠不自在地应了一声,他又道,“要我帮你?”
她又不说话了。他也是没怀好意,见窗外听差已经离开,便对司机说:“去把冯二和那小姐叫过来。”
宝筠惊愕抬头,皱着眉很剜了他一眼,可惜气势不足,更像娇嗔。他促狭地回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司机迟疑了一下,到底去了。
宝筠心里涌起澎湃的惊慌,她倚着车门,感到姐姐迎着她的后背走了过来,像是皮肤上被烧穿了一个洞。
她先用手盖住了脸,又把身子向前探着。然而下一刻,她听见一阵布革摩挲的声响,感到了衣料翕动而散出的温热的气息,鼻尖则是古龙水的味道,眼前随即一黑。
她的脸颊硌在一条冰凉的细链上,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背心上的怀表带。
她竟被按进了他的大衣里。
里面的空气宽敞温暖,是男人略高的体温。宝筠何时同男人有过这样的交集,顿时吓得浑身颤抖,但是他们就过来了,她不敢挣脱。
黑暗中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她脸颊发烧,只好故作沉重地呼吸来掩盖。
车窗只开了一半,挡住了她微微露出的后腰。三爷对着窗外笑道:“你小子行啊,大晚上的领着姑娘去哪儿?”
冯二公子笑道:“哟,今儿是孟光接了梁鸿案——三哥质问上我了!老太爷才找了你一圈不见,好不高兴,原来你在这儿躲清闲,我倒要问问三哥,你这又在等谁?”
“唔,也许这位小姐认得?”三爷话一出口,瞬间感受到怀里的衣服被抓紧,他微微笑了笑,倒把宝鹂笑得一头雾水。
宝鹂看了冯公子一眼,冯公子显然也觉得三爷在开玩笑,没大在意,道别了三爷又道别了宝鹂,自走开了。宝鹂也转身走回了门内。
听着脚步声走远,宝筠忙挣脱出来,慌乱转身就要开门,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不把头发绑上?这幅样子,他们准以为有人占了你的便宜。”
她闻言摸了一摸,方发觉头发散了,圆髻里跳出了几缕微微蜷曲的长发。她看也不看他,对着玻璃自顾自地把它别了上去,他笑道:“这样冷淡,怕我吃了你不成?天下哪儿还有说理的地方,好心帮忙,反帮出个仇人来。”
“是不是好心,你自己清楚。”
“我还真的不清楚。沈小姐,你知道,你告诉我,我不是好心,是什么样的心?”
数九寒冬的天气,宝筠此刻竟沁出一额头的汗珠。她不知为什么自己没真的把他当坏人,可一颗心就是绷着缓不下来。
“嗯?”他又逼问了一遍。宝筠侧一侧头,微微抖着声音低声呵:“不要说话了。”
“嗳。”三爷叹了口气,低笑道,“快别哭了。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你越哭,我越不想放你走。”
宝筠听说忙收了泪,连抽噎声都噤住了,只凝神屏气地用手帕悄悄揿着脸颊。
她的头发梳得很马虎,从后面看发根底下散散的全是碎头发,温柔地贴在腻白的颈子上,让三爷想起了小时候在春天的山西乡下,母亲从院里折了嫩柳枝,回来插在白玉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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