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2)
自从南方政府将北上讨伐的檄文通电全国,裘鸿宣召集北地诸雄来京,号召停内斗,抗南军,将军也纷纷赞同追随,拥护裘鸿宣元帅号令一统,共御外侮,声势十分浩大。
大总统听闻,以急病为由仓皇辞了职,不顾老帅再三挽留,连夜逃往天津的外国医院闭门谢客。
没人肯接任这个政府首脑的位置,只好也由裘鸿宣来代为管理,虽然裘鸿宣本人也再三推辞,但同僚们一再劝勉着……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三辞三让一个月,结局就是裘鸿宣兼挑大元帅、大总统,从此“二位一体”,各种意义上统治了北方。
这下子,不少明眼人都看出了那场誓师大会背后的真正意图。
“裘鸿宣这下要做皇帝了。这不就是找个由头集权揽权吗!大革命废掉的一切,现在全回来了!”学生们愤怒地扔开报纸。
周闾良吃了口茶,转头看向窗外。
一夜寒风,院子里铺满了落叶。
不知不觉,已经是深秋了。
他们是在一个同学家里聚会,四个是燕京大学的同学,另外三个从广州来,和他们讨论一年前消失的学生。
南方的进步空气向来更浓厚些,上一个寒假,北京各大高校的十来个学生代表聚集起来,共同南下和广州的学生们汇合,学习取经。
可广州的学生没有接到这些新朋友。
北京的学生也没能等回这些老朋友。
他们的话题从失踪的朋友,辗转到裘鸿宣越发昭然若揭的野心,再到同样一团乱麻的南北局势,这时代处处让人失望,学生们越聊越愤怒,越聊越激昂,在这暮色渐晚的房间里,压抑着的愤怒和激昂无处发泄,酝酿成了一股密封得并不严密的煤气,碰到一点小火苗就会爆发。
第一次小小的爆发,是在当天的晚饭后。
周闾良等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在附近的小馆子请客。
对过桌上两个当兵的,两人叫了七八个菜,吃完了就走,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也都没看见,老板微微皱着八字眉,是一种委屈又无奈的苦相,站在柜台后叹了口气。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站起身来,大声说:“你两位,忘了点事儿没干吧!”
两个当兵的听见,像被拽住了尾巴,猛地刹住了脚。高个的那个嚯地转过身,破口大骂:“他妈的!活腻歪了?谁他妈的多管闲事!”待看清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矮个的那个嗤笑一声,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学生们毫无惧色,几步抢到门口。
周闾良站出来,一字一字:“吃完了就去结账。”
混乱中,女学生苏美真因为个子小,被挤了出来。那高个的正有火没处发,一眼瞅见她,伸手就揪住了她棉袍的领子:“小娘皮,也敢挡爷的路?信不信老子……”周闾良忙拿身子去护,反被蛮横推到了地上,他嗑在桌角,磕破了颧骨和嘴唇。
许多食客跑了出去,掌柜的着急忙慌扑过来,却是给那当兵的不停作揖,最后跪了下来,“军爷!老总!高抬贵手!这些毛头小子不懂规矩,读书读傻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您请走,您请走!想这口了,随时再来,小店随时伺候……”
两个兵痞也知道学生难缠,真闹出事儿来未必能讨到好,顺势下了台阶,往地上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走了。
老掌柜的爬起来,忙和众人一起把周闾良扶了起来。
周闾良心里的火腾腾往外冒,甩开手怒视那老掌柜:“您说的那叫什么话,我们是为了谁,您还知不知道好歹?!”
却见老掌柜满脸的无奈与愧疚:“小先生,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可…可我们没办法哇。今儿您路见不平,把他气走了,明儿能带上七八个带枪的过来把这店砸个稀巴烂。这年头,谁是有理的,谁是没理的?我们没别的路走,小先生,连累您了,今儿算我请,您上后头来,我打水给您洗洗脸……”
周闾良忽然泄了气,拿过大衣,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拜托同学去送客人,自己走了出去。
外头冷风呼啸,他把手插进口袋,却没找到手帕。
“闾良!闾良!”
他听见回头,只见苏美真追了上来。
“你把这个落在店里了。“苏美真递上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帕子交到他手里,然后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嘴边和眼睛底下比了比。
周闾良照着那地方擦去,帕子上面点点血迹。
苏美真小声说:“很疼吧?”
“没关系。”周闾良淡淡笑了笑,收起帕子,“谢谢你,美真。”
苏美真是个圆圆脸,梳两根辫子的女孩,此时两手拽着她那两根辫子,有些难为情道:“别客气。是我该谢谢你……”她叹了口气,“刚才的事真让人灰心,是不是?”
周闾良没说话,只叹了口气。
苏美真似乎更难过了,低声说着,几乎喃喃自语:“越长大越觉得啊……事情总不会顺着你期待的那样发展,你以为你做了对的事,可得到的却不一定会是什么……”
周闾良关切看着她:“美真,你怎么了?”
苏美真抽抽鼻子,摇摇头:“我没事。可能是下午见到了广州来的那些人吧……看到他们就想起了林姝师姐……她到底去哪儿了呢?去年临走时,她把她的旧课本给我用,让我省下买书的钱多吃点肉。课本都讲完了,她怎么还不回来?”美真仰起头看着周闾良,她在大学里最信任崇拜的人,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壳子。“你说,她会不会被什么组织吸收了,需要隐姓埋名……或是遇到了心爱的人,要结婚了,不想和我们来往了,所以消失了……她还活着,对不对?”<
周闾良点了点头。
“我们都会继续找她的,美真。你放心。”他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美真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大衣,大声哭了起来。
周闾良把苏美真送回学校宿舍,然后徒步回到了周宅。
这是他最后一学期了,只有一节解剖课,其余时间差不多都在医院实习。他现在实习的地方离家不远,因此回家住的时候居多。转天早饭时,他吃着一片糯米藕,藕片拉出很长很长的丝,怎么都拉不断,邪门极了。二哥打着呵欠下来,看见笑得前仰后合:“知道这叫啥不?藕断丝连!今儿你要遇上旧情人了。”
周闾良懒得搭理他,放下碗筷走了。
周闾良如今轮转到了妇产科。这到底是二十年代的中国,男医生可以从事妇科研究,却很少在临床上执业,因此这段时间他在科室主要负责整理档案和搬仪器。
这次他不得已来门诊,也是被抓了壮丁来给戚大夫送东西。
戚大夫是流产手术的圣手,因此候诊室长椅子上都是面色萋萋的年轻妇人,见进来个穿白大褂的男大夫,都纷纷别过脸去,或用围巾包住脸。周闾良也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直到戚大夫在里头的问诊室,扬声叫下个病人。
“沈宝筠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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