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 / 2)
宝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下巴颏放在膝盖上:“我不去。”
宝鹂笑道:“我看二伯说的没错,你是转了性子了,怎么这么倔?没听过那句话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不去认错,难道要二伯和你道歉?这样僵下去,你一辈子在这蹲班房?”
宝筠一句“大不了我就跑出去不回来了”涌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
这个家,是对她恩尽义绝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儿呢?
宝筠一会儿赌气地想,就是讨饭去也好过被父亲殴打,一会儿又觉得,现在外面这么乱,她被人贩子抓走怎么办呢?
小时候上街,刘妈就常常拿拐子的故事吓唬她不要乱跑,等她长大了,又告诉她人牙子手里的年轻女子多是要卖去窑子里的。
思来想去,她倒是想到了珍妮小姐。
那样见多识广的小姐,还夸过她绣法精细。沈家老家在常熟,从前家里教女红的都是苏杭来的绣娘。她也许可以到天津去,珍妮小姐说那里繁华又太平,而且没有太好的裁缝。
无论如何,关在这里毫无出路,她得看看外面的世界,宝筠咬了咬牙。
那天,她到底跟着宝鹂出了屋子,跪在堂屋给父母磕头认错,四叔和四婶在旁边劝着,沈太太也从中说好话:“这就是了,小孩子难免有糊涂的时候,爹娘还能害你不成?你爹脾气急,也是为姑娘好。”最后沈先生冷着脸哼了一声,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宝筠在家老老实实呆了几天,没嚷着要上学,也没再提退婚的话,父母渐渐对她放松了管控,有天她说去四叔家找鹂姐姐玩儿,沈先生没搭理,也就是默许了。
她出门拦了一辆人力车,却没往四叔家去,车夫问她去哪儿,她想了想说:“您先往前跑着吧。”
她要重新见见这北京城。
尽管爷爷去世分家后就一直闹穷,物价飞涨,鸦片烟越来越贵,但宝筠也知道,这世道,能做个破落户家的小姐已经是幸运了。
要不是打仗,她从来也不知道米多少钱,面多少钱;到现在,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也还不知道去哪里置办。一个年轻女子怎么租房子?找谁担保?
更要紧的是,她怎么才能养活自己?
让亲戚介绍是不可能。路过小学校、报社、商行,这些还算体面的地方,宝筠都让车夫停下,走进去问一问,听她没有中学毕业证书,没学过业务科,都摇头。至于医院,除非战地急缺人手,更要护士学校培训过的才行。
断断续续过了三四座牌楼,人力车夫回头:“小姐,您好歹说个地儿,干遛,没这说法啊!”
“我要想买点络子、荷包什么的,您知道往哪儿去吗?”
“这些东西啊,那得上地安门,一条街的估衣铺,都是这些玩意儿。”
“成,那您走吧。”
到了估衣铺子,果然到处都是精美的绣品出售,珠线金线钩织出活灵活现的蝙蝠络子,四方绣的花鸟嵌在玻璃镜框里,比小时候教她的绣娘还巧,卖得却并不贵。
宝筠忍不住问:“这都是谁的手艺?”
伙计是个十四五岁油嘴滑舌的男孩子,笑道:“哟,您不知道,这些都出自宫里老姑姑的手,现在皇上都出宫了,那些宫女伺候谁去?从前绣出来给贵人们用,如今只好卖这个糊口,价钱也跟着便宜了好些了,这才叫什么——叫什么——‘从前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呐。”
可见这世道,有的是富有才华又深陷困窘的女人。
受过教育的女子固然少,能给她们的职业还要少。
宝筠买了只小荷包出来,外面下起雨来了。她没带伞,只好站在房檐下,看着雨珠从黄瓦上滚下来,连成一丝丝水线,幕帘似的把这世界隔在外头。
宝筠不由得叹了口气。
雨停了,她就回了家。
数日后,毓贝勒府上老福晋过生日,也许是沈先生正巴结毓府管家的缘故,管家也给了沈先生一张寿宴堂会的请帖,嘱咐他带着全家前往。沈先生十分感念,携儿带女盛装出席,期待能进一步结交些人脉。然而管家的朋友,在这等场合也只能叨陪末座,无人在意。
可仿佛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就像戏文里演的那样,老福晋在满堂女孩子中一眼看见了这个女孩。
“过来。”老福晋笑着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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