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2)
沈姨娘从老太太房里回去,半宿没睡着觉,穿着薄绸寝衣走到庭院里来,苏妈追出来,手里拿了件小褂给她披上。
“小姐,仔细着了凉。”
苏妈还是沈姨娘的乳母,当年小姐私奔,乳母也给沈家赶了出来,怕给小姐添麻烦,想自己回乡下老家去,小姐在火车站把她拦住,和她抱头痛哭:“你老家只剩下那赌鬼丈夫,年年指望你寄钱,你现在差事没了,还指望他怎么对你?苏妈妈,我没有亲人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人,裘家让你进来,你接着服侍我,不让你进,我认你当娘,咱娘俩一起讨饭去。”从此苏妈进了裘家,小姐成了“姨奶奶”,“四夫人”,可小姐永远是她的小姐。
沈姨娘叹了口气:“现在老太太怀疑上我了,等鸿宣回来,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苏妈已经听小姐说了原委,劝说道:“老帅成天忙的都是大事,少爷多了个女人少了个女人,还能亲自过问吗?再说了,老帅一向心疼小姐,也知道小姐的为人,不会给您难堪的。”
可二十年前的旧事就要在眼前重演,一个轮回一样,沈姨娘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摇头蹙眉:“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恨谁了。小筠那孩子看着是最省心的,竟能干出这样瞒天过海的事来……可这些话,当年都是他们骂我的……”
苏妈轻声说:“反正老太太已经下了定论,三爷又能怎么样呢。”
沈姨娘还是叹气:“但愿如此吧。”
她一夜无眠,偏偏第二天是大总统的母亲过寿,连老太太都出席了,沈姨娘不能推脱,整个人强打精神,却还是怏怏的,故意穿了身不起眼的湖蓝袍子,带着几件不起眼的首饰,中规中矩,不管看戏还是吃席逛园子,都尽量躲着老太太,只求没人注意到自己。
殊不知她的尴尬和萎靡,早已被同席的珍妮小姐看在眼里。
珍妮带着谜底去反推过程,仿佛上帝高高在上,一切都看得透明透亮。昨夜裘家老太太房里发生的一切,她虽没亲眼见过,倒已经猜到了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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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似乎都在朝着她计划之中的样子行进,甚至更成功,更顺遂。
珍妮对此感到满意。
她抬手饮尽香槟酒,手腕上的钻石手钏晃了身旁时装小姐的眼睛。
小姐欣赏又虔诚地看着,笑道:“是?”
卡地亚今年才在巴黎博览会上展出的新品,以钻石为底,借鉴了印度手法镶嵌祖母绿、蓝宝石和红宝石,五光闪耀,因此取名”tuttifrutti(水果拼盘)”。
小姐有些惋惜:“前段时间在贝莱德洋行见到过一只,和这个一样,犹豫了两天再联系掮客,说是已经不在了。”
珍妮微笑:“那真是对不住了。”
小姐看着她:“就是你订走的?”
珍妮笑道:“是我看着喜欢,逼着哥哥撤下来的。”
小姐微微一怔:“贝莱德是你家的产业?”
珍妮含笑颔首,又说:“这个现在订不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欧洲会有现货,你要是还喜欢,留个号码给我,我让人帮你留意着。”
那小姐便从手袋里抽出一张名片,花体字写着漂亮的:凯瑟琳黄
黄小姐虽然感激,也未免有些不服气,于是又道:“要我怎么感谢你呢,请你看电影好吗,我家在远东电影院有包厢,位置还算不坏。”
珍妮也愣了下:“那里的包厢,是很难订到的。”
黄小姐笑道:“还好吧。那电影院是个英国华侨开的,也许是我父亲出任过驻英大使的缘故。”
两位千金小姐狭路相逢,三言两语,惺惺相惜,却也没分出个胜负,自然要留到下次再一决高下。
珍妮正了却了一桩心事,可以专心致志打扮自己。一个月后,远东电影院又有新电影放映,珍妮赴约前往,一身黑色法国时装,涂着“桑葚紫“的口红,额头上围着弗拉帕细钻石头带,像极浓的深夜里听见一缕华尔兹的调子,华美回旋,惊心动魄,这下可把黄小姐彻底征服了。
珍妮得意而不失优雅地走进影院,却也随即怔在了那里——二楼正中的那间包厢,这次也坐了人,是一群衣着华丽却保守的姑娘。
“她们是谁?”她问身旁的西崽。
西崽不肯得罪了贵宾,如实相告:“那几位都是毓贝勒家的格格。那位置从前是给皇上留的,皇上本就不怎么来,如今还到天津去了,包厢就留给他表哥了。”
不对,这不对劲。
那个女孩怎么会也在其中?!
珍妮睁圆了眼睛望着包厢里鹅蛋脸杏核眼的女孩,像是置身枕头大战,漫天羽毛,恍恍惚惚,混乱不堪。
说不通,说不通,就算抛开一切不谈,沈宝筠姓沈,她是个汉人啊!
......
宝筠自从挨了打,就被禁足在了自己的卧室。沈先生发下话来了,让宝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房门,对外就说她病了,得卧床休息,家丑不可外扬,也不让姐姐妹妹来探望。
只有宝鹂姐姐,因为两人父亲常来常往,对宝筠家的事一清二楚,也没什么好回避的,她也因此被特赦去和宝筠见面。
沈四爷和沈先生志同道合,成日一起抽赌,宝鹂和宝筠呢,都讨厌各自的父亲,因此也有她们的联盟。
宝鹂带了一只漂亮的小铁皮盒来。
“这东西叫巴黎美容膏,你留着涂吧,听着名字怪好听的,应该可以去肿吧?不过说好了,盒子可得还给我。”
宝筠好奇:“姐姐哪儿来巴黎的东西?”
“别人送我的。”
宝筠忙道:“那这怎么好意思呢。”
宝鹂笑道:“你就留着吧。别人送我,是为了我开心,我妹妹用了皮肤能恢复些,我也开心呀。”她压低了声音又说,“你还是想想自己吧!现在的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宝筠低下头去。“我没做错什么。”
“然后呢?完啦?”宝鹂坐下来对她附耳道,“我给你说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你爹正高兴,想把这事儿揭过去,不如就趁现在。”
宝筠不解:“他高兴什么?”
“你可真是与世隔绝了,连这都不知道。”宝鹂道,“之前不说皇上卖古董吗,我爹拉着你爹在里头上蹿下跳,没想到还真给他们发了笔小财。说是刮喇上了毓贝勒府上的管家,算他们走运。今儿我来,也是你家请客,我爹娘都在,你出去认个错,大家说和着,也就糊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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