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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1 / 2)

唐春江带了两个小子全北京都跑遍了,先是去司令部,军营,各大俱乐部,跑马场,带舞厅和网球场的饭店,最后是在他部下冯以升的宅子打听到他在的。

“三爷,贵府的老唐找您。”

三催四请,最后说是替老太太传话,裘宗沛才勉强出来,还是军装,上面只穿了件宁绸白衬衣,袖口撸着,领口半敞,也不看人:“春江来了啊,坐。”

唐春江看出这大少爷脾气犯了,哪里敢坐,把瓜皮纱帽摘下来,微微弯腰:“三爷,老太太找您回去,说是急事。”

“什么事?”

“我们不知道啊,三爷。”

“成。你回去吧,就说我知道了。”

“三爷,老太太叫我们务必带着您回去。”

“这是把我当犯人押解?”

“哪敢啊三爷,只是空着手被您撵回去,我们怎么和老太太交代?这两天找三爷找得好苦,但凡知道您去过的都跑遍了,饭没吃几口,觉也不敢睡。三爷最体恤下人的,您瞧……”

三爷这才把脸转过来看着唐春江,见这陪他长大的老头子脸上汗还没干,脸上发红,鼻子也红,小心陪着笑脸,不由得叹了口气,起身伸手拽了拽他胡子,“得了得了,让人听见笑话。车在外头?”

“在在,三爷。”

“我和老冯说一声,你车上等着吧。”

老唐望着他:“您可一定来,三爷。”

事已至此,裘宗沛知道他这次的计划已经宣告失败,引线还没烧起来就让人踩灭了。父亲回来要和他算账不说,就连回家也少不了老太太一顿诘问,因此这趟走得极为不情愿。

可裘三公子的脾气,是绝不肯让人看出丝毫懊丧的,把竹帘一掀进去,风度翩翩。“奶奶今儿晚上清净,也没叫人来陪着打两圈?”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功臣回来了。”裘老太太坐在椅子里让丫头给通头发,本来满肚子气,扭脸看见他身上更瘦了,倒先叹了口气,有些嗔怪,“怎么在外头把自己造成这样?崔妈,把我那牛奶燕窝弄一碗来给三爷。”

老妈子搬了张椅子来,裘宗沛并不坐下,只走上前挽着手笑道:“让奶奶费心惦记了。最近衙门里事多,等回头都平靖了,我好好来陪老太太坐坐。”

老太太呵呵笑,颇有意味看了他一眼:“还没给你道喜呐。听说你在外头又有花头了?”

裘宗沛笑了笑:“这又是哪位看我不顺眼,到您面前造我的谣。”

“造谣?我多希望你是在外头花天酒地才不肯回家的。”老太太也不和他兜圈子了,“你给我坐下。我问你,那个徐志则,你为什么给人家关监狱去。”

裘宗沛只好在椅子坐下:“这就是您明知故问。他干了什么,这报纸上不都写着了吗。”他把小茶几上的报纸拽过来看,又丢了回去:“一个医院大夫,还轮不到我亲自审办,人证物证俱在,按律法走流程,我又不认识他,怎么就成我关进去的了。”<

“他是徐晋的侄子,你会不知道?”

他不语,拿起茶杯吃了口。

“你也太胡来了。”老太太厉声喝道,“徐晋是你父亲的旧部,也是你的长辈,轮得到你擅自做主?今儿整治了他侄子,明儿是不是就得清君侧了?!”

“孙儿不敢。”裘宗沛站起来。

“敢不敢不是用嘴说的!”

裘老太太扶着榻边的拐杖,费劲地要站起来,三爷忙去搀扶,腿上反挨了一拐,三爷没作声,退后一步招丫头来搀扶。

“我说老三,你急什么啊,你爹五个儿子,个个都反了也轮不到你呐。”老太太站在脚踏上,拐杖咚咚戳着,“你爹手里的,早晚有一天还不是你的!”

裘老太太语气激昂,痛心疾首里透着三分利诱,再看裘宗沛,却见他脸上无风无浪,甚至有点疲怠,显然已经听倦了这一套。

“去年闹出那场贪腐案,叫南边抓住话柄大肆宣扬,爹嫌不好看,派我去查,查来查去全是自己人,最后也就那么不了了之。等到了我手里——“裘宗沛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看向老太太,“真有那么一天,国家也早给那些蛀虫蚀空了。”

他语气平淡,裘老太太却可以感受到年轻人特有的野心与狂热。

父辈像一座山挡住前路,后来的人只能无所不用其极,来不及似的,知道等父亲回来就不会再有机会。

裘老太太定了定心神,暂且没骂下去,又问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你爹拿了五十万大洋送去给纪昌明,要他出兵,纪昌明并没有答应。怎么你去了,就成了?”

“哦,奶奶说那个。”裘宗沛也若无其事地回答,“老纪贪婪吝惜,真要弄钱有的是办法,把钱换做他的心头爱,又是另一番境况。前些时小皇帝卖古董,我没那个雅趣,买了也是放着,这回也算投其所好。”

“你花了多少钱?”

“不到四十万。”

老太太盯着他:“你哪儿来的这么多现钱?”

“我所有私产几乎都脱手了。”

裘老太太忽然想起过年时的一桩传闻,说是正月里赌钱,裘三公子连日大赌,输掉了天津半条街。

她为这环环相扣怔了一怔,悚然道:“所以从那时,你就定下主意要和纪昌明暗通款曲,等着时机让他为你所用?”

裘宗沛不置可否,只笑笑:“小皇帝不问买家出身,给钱就卖,我买来做个人情,总好过落在日本人手里。”

裘老太太长长叹气:“老三,你还太年轻,一切得来的太容易,所以肆意挥霍,不知节制。这样下去,你要吃大亏的。”

檀香木地灯上高高擎着蜡烛,罩着玻璃罩子,裘宗沛微微仰起脸,望着那一片红光,眼中萧然意远,“我不是什么君子,也难说没有一点儿私心,但从战事伊始到现在,论迹,我没有一样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裘家。一身做事一身当,来日父亲真按军法从事,要杀要剐,我也无话。”

事已至此,老太太知道是无可转圜的了。抽屉上挂着一串琥珀念珠,她拿在手里,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一颗一颗数过去。

“既然你想得这样明白,那奶奶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机会是你争取来的,事情是你自己做的,后果你也得自己担着。到底算你是个男子汉,好过一辈子只做谁的儿子,奶奶没白疼你一场。”

“我累了,你走吧。”

裘宗沛沉默了半晌,起身走去门口。

伸手去撩竹帘的刹那,他忽然听见奶奶在身后又幽幽开口,“不过我还是我劝你收着点,让你那位小姐也收着点,别张狂过了头。战时你写的那张条子,大概是为了保护她,最后却是差点害死了她。可见德不配位的东西,就算拿到了也是烫手。”

裘宗沛震了震,转身回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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