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 / 2）

暮夏，北京的雨水也渐渐多了起来，珍妮本就贪睡，赶上下雨，昏暗的卧室有英国的气味，更让她是动了外国脾气，叫佣人把早餐送上来，就在床上吃了，方起身去沐浴更衣。

浴室里，浴缸已经注了热水，今天的中西报纸都摆在一旁的木质托盘里，只见最上面的大标题写着：《军药失踪惊现流弊慈济医院恐涉其间》

下面是详尽的官方通报：军方在清剿西山土匪的行动中意外发现了异常，从而查出一条早已暗藏多时的军药倒卖黑线，慈济医院涉嫌倒卖统管药品、盗窃国家资财，涉案人员皆被押入看守所，等待公审。

长长的名单里，徐志则赫然在列。

珍妮拿起来慢慢读着，在心里过了一过，本也没当回事儿，然而那天晚些，她在宅院里找她的猫，路过二楼会客厅，听见里头有人在哭泣。

“……老徐这回倒霉，说是倒卖物资，咳！——说句不怕死的话，归根究底，还不是得罪了裘三公子的小宠儿。裘三公子寻不到真凭实据，借着这桩案子为爱人报仇，叫我们怎么不喊冤呢！”

珍妮不由得站住了。

她问明了管家，才知是慈济医院徐主任的太太。珍妮问：“她怎么了？”

管家低声道：“这徐太太听说咱们家和帅府有交情，来这疏通呢。”

珍妮想了想：“徐志则有徐晋那个伯父，为什么来找我们？”

“说是徐晋将军不管这事儿。”

珍妮闻听此言，在原地出了会儿神。她那只躲了很久的白波斯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踮脚走来，蹭了蹭她长裙的裙摆。

她捞起猫来，轻轻敲响了门。

小会客厅的沙发上，除了她哥哥申子骏，嫂嫂孔芳宜，还有个穿墨绿长袍，两眼红肿的妇人，珍妮便叫了声“徐太太”。

徐太太忙站起身：“这位是……”

申子骏向徐太太道：“这是家妹。”又看向那女子，“珍妮，你来干什么，这没你的事。”

申珍妮抱着猫坐了下来：“我出来捉咪咪，听见哥哥和人说话，原来是徐家太太。战时我也在慈济医院待过几天，徐主任是个和气负责的人，听得我怪担心的，忍不住进来帮着想想办法。”

她看向徐太太：“徐太太，请继续说下去吧。您说的报仇是什么意思呢？”

徐太太拿手绢擦着眼泪：“说起来真是无妄之灾，战时我们老徐在医院调度，不知道有个姓沈的就是裘三公子的人，怠慢了她，这不——嗨呀，他当时接这职务的时候我就劝他不要，放着私人医院不去，去这种慈善医院，嗨呀，到头来还受这种委屈。”<

“姓沈？”

“是啊，也是滞留在那儿当看护的。”

沈看护。那个沈小姐？

珍妮静静听着，思绪却像是打乱的拼图，拼不起来。她仍觉得难以置信：“那位沈护士是裘三公子的人，徐太太确定吗。”

徐太太忙道：“是，是，绝不会错。我们老徐说了，她手里有裘三公子的亲笔密信，说她是‘内眷’，还叫人战时照应她……”

内眷。

珍妮听着这话，渐渐皱起眉来，许多不明所以的片段忽然连成线，女孩出人意料的身份，拒绝和她离开医院的坚决，帅府牌桌上不舒服的气氛，说不出的别扭……怪不得。怪不得。

珍妮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侦探小说里的傻瓜探长，全本书都被耍得团团转，小说结尾才被某句不经意的话点醒，发现那个最清白无辜的才是真凶。

她心里窜起一股小火苗，说不出是气恼还是苦恼：自己才下定了决心，要以夺取爱情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志愿，遇上的对手却和她的想象大相径庭。

不是骄傲苛刻的高门小姐。

不是美艳驰名的交际名媛。

而是一个外表清秀，内里装模作样的女孩儿，表面不声不响，其实早已潜伏在暗处窥伺蚕食。

这样的姑娘，她又能怎么对付呢？

珍妮沉思。

徐太太已经又转头去和申先生申太太哭诉：“申太太，听说我们老徐也给您瞧过，没有的功劳有苦劳，还求您到裘三公子跟前替我们辩解两句——”她说着，拉拉带来的手袋，只见里头黄澄澄的金条半裹在报纸里，徐太太求告道，“这是一点心意再多了也有，只要申先生肯帮我们说句话——”

这份直白让在座的人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是好，申子骏和夫人互相看了一眼，正色道：“徐太太来找我事抬举我，可实话和您说：我虽和裘家几位公子有些私交，也都是交际场上玩乐的朋友。若是小毛病，还能和他通融通融，徐主任眼下的状况……申家再强些也是生意人家，没有我们置喙的地方。何况自从战后，裘三公子忙得酒不喝舞不跳，再好的朋友，不走动也淡了。”

话音未落，珍妮想到了一个体面又狡猾的办法。她轻轻开口：“那位沈小姐，我在医院也见过她。”

徐太太连忙转头：“申小姐！——”

申子骏吓了一跳，忙给妹妹使眼色，珍妮却不看他，向徐太太摆手道：“您别误会，我和她没有交情，只是见过一面，后来在帅府也见过，才知道她是裘鸿宣老帅四姨太太的内侄女，我就想……”

徐太太忙点头，“小姐你说。”

细雨淅沥，轻打着玻璃，珍妮挠着白猫温暖的下颏：“现在老帅不在北京，裘家的老祖母还在，那沈小姐是沈姨太太的亲戚，和裘三公子是亲上加亲，说穿了，也是他们自己内宅的事。徐太太您一个妇人家，与其在外面求这个告那个，何不去求老太太出面调停，把大事化小？”

徐太太闻言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站起来，“多谢，多谢，申小姐女中诸葛，等我打点人去求了裘老太太，再来谢你！”

珍妮笑道：“当不起一个谢字。只是到了老太太那里，还请徐太太别提起我们来，像我哥哥说的，我们生意人家，不好卷进去的。”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徐太太连忙告辞，申子骏和夫人站起来相送。珍妮也随之起身，她抬头，正对上哥哥警告的目光。

……

帅府的上房里，裘老太太坐在一张黄花梨榻子上，端起茶杯，听着徐太太哭诉，心里好气又好笑：真是个糊涂太太，男人说什么是什么，事情都闹到这地步，竟还能相信是老三给什么小宠儿报仇。

徐太太哭着扑通一声跪下：“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们伯父这些年和大帅出生入死的份儿上，求老太太开恩救命，我们全家报答您一辈子。”

裘老太太叹了口气，忙叫丫鬟搀起来，放下茶杯，脸上极为慈祥：“快别这么着。你放心吧，你们徐医生不会有大事的。”

徐太太震惊抬头：“您说真的？！”

“我是老了，这些年多病多痛，不大管事，在这宅子里成了瞎子聋子。不过既然知道了，我就不会坐视不管。徐晋将军是和老帅出生入死过来的，他的侄子，就和老帅自己的侄子是一样，决不会由着我们老三胡闹。”裘老太太笑了笑，神色恳切，“这次是老三年轻不懂事，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不小心烧着了自己人。徐太太，老太太我倚老卖老一回，请你见谅，也劳你回去和徐晋将军转达，请他也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