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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1 / 1)

这批密报就压在了裘宗沛手里密而不发,外人更无从得知。周闾良那边还在如火如荼地策划着披露战时徐志则的黑幕。

他们联合了学校里的学生自办的报社,准备化名刊登出报道来,文章需要更多细节,周闾良私下联系宝筠,宝筠也义不容辞,和这些大学生们见了几面,细细告知了她在慈济医院的所见。

所有人都热情积极,材料也写得特别快,从完稿到下印,全都风风火火。然而还没来得及分发出去,就有个女同学迂回打听到了一个惊人的坏消息;

差不多同一时间,学校的领导找到了他们,要求删掉这篇无凭无据,扰乱舆论的文章,不然就将记过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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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可以证实信息来源。

同学们不约而同,都坚决反对供出宝筠的真实身份,最后只好交出底稿,销毁了剩余报纸,还被处罚写信检讨。

周闾良是唯一不肯写检讨的人。

学校几次以开除做威胁,他也不为所动,偏是他成绩优异态度积极,几个教授都颇为喜爱他,教导处知道开除他势必要引起那些老学者的反对,便采取了间接战术,日日把他叫到教导处训话。

那是个秋暑天气,办公楼的窗子都大敞着,他站在一楼的窗边,等待今日的训话,却隐隐听见楼上的窗子里,有人在向另一个人汇报此次报纸风波的处理情况。

听汇报的人大概是个军官,因为可以听见那军人特殊的马靴踏击地板的声音。晚些时候,周闾良从窗子里看见了下楼的他,认出了他。

他是那天在市立医院接走宝筠的人。

周闾良也不说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再把宝筠请出来见面的。甚至宝筠已经坐在他对面了,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没有直入主题。

他低声问:“沈小姐,那天从医院接走你的先生,我记得他姓赵,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吗?”

宝筠见周闾良神色凝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由得如实相告:“赵瑞平。怎么了?”

咖啡馆里像是忽然安静下来了,周闾良垂眼笑了笑,像是努力按下什么,才重新看向她:“赵瑞平不是你的亲戚,对吗。”

“……”

“他是军官。是裘宗沛的人。”

宝筠怔在那里了。

周闾良的语气温和,却步步紧逼:“之前我们在公园见面,会有听差来打扰,后来沈小姐拦住他的车,说是裘四小姐的事,其实根本不是的……蛀苹果的虫子,就是他,是吗。”

宝筠出了一身冷汗,像是整个人冻在这副躯壳里,然后被人一把揭开了画皮。

她的爱和恨,贪嗔痴怒,在现实生活几乎不会表现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赤裸裸地被他揭穿。狼狈过后,就是恼羞成怒,宝筠的声音硬得不像自己:“周先生,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

周闾良顿了一顿,忽然焦急起来了,痛苦,失望,愤怒,纠缠在一起脱口而出:“沈小姐,我们揭发徐志则的计划刚刚失败了,因为有人来阻止了我们,你知道是谁吗——就是这个赵瑞平,就是裘宗沛的人!”他不敢去想是不是宝筠泄露了他们的行动,只是切切道,“那徐志则是他们裘系将军的亲戚,裘宗沛这样掩护他,也不过是一个狡猾的军阀,早晚有一天他会继承他父亲,继续把这个国家弄得一团污秽,沈小姐,你怎么能爱这样的人?!”

宝筠头脑发晕,耳边嗡嗡作响,心里已经极度震惊失望,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份柔弱驯良只是伪装,不反抗,不表达,不在乎,这是她面对这世界唯一的武器。现在被人撕开了,她也不再装下去,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裘宗沛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没有关系。周先生,你救过我的命,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但你、你不能质问我这些,我们早就说好要解除婚约的。”

宝筠转身就走,出了咖啡馆,周闾良见她步履恍惚,匆匆出去拉住她。

拉住她的人,拉不住她的心。

他没办法了。

“如果我反悔呢。”

宝筠仰起头看他。

他不去看她,偏过头去,留下他比较坚硬莽撞的侧脸:“我不同意和沈小姐解除婚约。”

然而宝筠不气不恼,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回答:“这件事情是我提起来的,本来就应该我来想办法解决。”

她还是走了。周闾良颓唐地看着她的背影,抑制不住地想要再叫住她,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

过了几天,宝筠找了个黄昏时分,她父亲吸足了烟的时候,走去了烟房。

他往往这时候心情最好,正在烟榻上看报纸,后妈在一旁打毛衣,宝筠站在榻前,站在鸦片燎绕的蓝雾里。

“爹,娘。我想和周家少爷退婚。”

她低下头,不去看父母惊愕的神色,把自己准备好的讲演稿背出来:“我并没有做那些对不起沈家事情,反倒是这样和周家结婚,难保不会有人说我们是亡羊补牢……到时候,我没办法解释,沈家也没办法解释了。”

沈先生皱眉不解:“那你要怎么着?”

“我不想嫁人了,往后就在家里侍奉爹娘。”

沈先生道:“胡说八道!将来你弟弟娶媳妇,要你在家算怎么回事。”

沈太太冷眼旁观,忽然开了口:“大姑娘,爹娘给你选出这周家少爷,自问是对得起你了,知根知底,年貌相当不说,也是个人才了。你说来说去,还不是说不出他一个不好吗。“她慢慢说,”姑娘到底是瞧不上他呢,还是不喜欢爹娘给你做主,也要学着外头学生的样子……和爹娘做对呐。”

沈先生一向最看不惯现代的女子教育,只是从前苦于岳父的敕令,如今没了这束缚,这话正中下怀,立刻道:“是这话。那些学堂能教她们什么,全都是怎么运动,造反,连爹妈都不认了。我看这些话,也都是你在学校里听来学来的。从明儿起你也不用上学了,就在家里闭门思过,日子定下来就准备嫁妆,手里有事情干,就不至于这么胡思乱想了。”

宝筠慌乱抬起头来:“外公说至少要让我把中学念完!”

“老太爷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有我能管你。”

宝筠怔怔的,忽然浑身像有无数根小刺扎着似的,是这些年的委屈。她竟真的叫了出来:“外公去世了那也是他的遗嘱,爹说我不懂规矩和家里做对,你这样违背外公的意思,何尝不是和他做对!——”

沈先生震惊于她竟然学会了顶嘴,站起来,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宝筠只觉头发麻,脸发烫,忙拿胳膊挡着,下意识地抵抗那攻击,沈先生常年吃鸦片的人,竟被女儿推了一个踉跄,顿时暴跳起来。

他拳脚相加,嘴里骂道:“我看你是疯啦!我还告诉你,别说老太爷死了,就是他活着,也不能要我的命!可我是你爹,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宝筠挨了打,脸上红红肿着精神萎靡地被关在家里,只能任由他们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

与此同时,海陆空大元帅裘鸿宣启程前往山西大本营阅兵,数位老将军陪同。他们前脚刚走,警察署后脚就接到了秘密查抄慈济医院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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