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2）

战时申家把许多现款和投资都存在了天津的外国银行，如今停战了，也不打算再取出来。按着珍妮哥哥申子骏的意思，连珍妮都可以彻底搬到天津去了。

“你就安心在天津住着吧，高兴了替我看看银行里那些账目，不高兴了，珠宝也好，时装也好，天津虽不比巴黎上海，也能哄你高兴了。”

“我不。”珍妮说，“我偏留在北京。”

申子骏道：“这次打仗，你还不长记性？北方这时局，说是太平了，可谁知道这一时半会的太平能维持多久？”

珍妮笑了一笑：“躲在天津，又能躲一辈子吗？”

“那要不你就去香港。”

“去香港，看他们对英国人那副奴才相？”

申子骏皱眉：“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在北京最好的远东电影院看电影，好莱坞的片子，第一天引进上映，异常火爆，一票难求，可影院里还是有两三个包厢空荡荡的，那是被人常年包下来的，主人不来，再怎么紧俏的演出，包厢也得为他们空着。

珍妮微微仰头，看着二楼正中那空无一人的包厢，帷帘低垂，不许人窥探，也吸引着人窥探。

她用英文低声说：“哥哥还记得路易莎阮吗，我在法国认识的那个女友。她是越南华裔，她的家族算是越南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富商，但每回去剧院，永远坐不到最好的位置，多少钱也没用，因为那是给当地法国官员留着的。她十八岁的时候，举办过比宫宴还大的成年派对，可是没有一个有地位的法国人肯赏光。‘国家在人家手里，我们再有钱也低人一等。’这是她说的，我曾以为在中国不会这样，可是这次打起仗来，我回不去城里，困在医院里度日如年，才发现其实哪儿都一个样。但是哥哥，我比她幸运。”

申子骏看着她。

“不管是在越南的法国官，还是在香港的英国官，他们永远不会和中国人结婚。”幽暗的光照出珍妮美丽的侧脸，黑眼珠流光溢彩，“单凭这一点，我喜欢北京。”

“那你之前怎么不肯嫁给程五公子？”

“一个军官少爷，如果没有能力继承父业，那他这辈子，也只能是个少爷。”<

申子骏听出她意有所指，脸色严肃忧虑，“珍妮，我说过我尽量不去干涉你的意愿，但你也不能太过分。你还是申家的女儿。”

珍妮拍拍哥哥的手：“我心里有数。”

半个月后，帅府开宴庆功。

前所未有的巅峰，盛况空前的繁华，珍妮看见裘三公子穿着戎装礼服出现在宴会，看着他走入千万人之中，看见所到之处无人不向他端杯敬祝，她看见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是旧军阀治下的第十四年，时局依旧混乱不堪，一个冉冉升起的年轻将军，没人比他看上去更有指望。

珍妮没想到她会在这里见到沈小姐。

她听见她叫老帅的姨太太，“姑妈。”

……

宝筠这次是自己来的，拿的是孟娇的请帖，为的却是给姑妈还耳环。没有宝鹂帮着掩护，她只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起身去和姑妈告辞。

这会儿女眷们都在花厅上打牌，宝筠上前轻声道：“姑妈，时候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下次再来看姑妈。”

沈姨娘垂眼看牌，慢慢摇着扇子：“下次？你也别哄我了。送你一副耳环子，隔了一年还找机会送回来，姑娘生怕和我这里掰扯不清，是不是？”

不管姑妈在沈家的传说里是个多妖异下贱的女子，宝筠见到的，不过是个纤长美丽的妇人，有着沈家人特有的鹅蛋脸，长颈子。有皱纹了，却仍是朱口细牙，皮肤白皙，她戴着成套的翡翠，用一只象牙细烟嘴吸香烟，总有些忧愁似的。

宝筠不知道她有没有过后悔，却能感到她的寂寞。老帅五位夫人，只有姑妈没孩子。

她一阵愧疚沉默，倒是沈姨娘打出一张牌去，问她：“对了，那个姓周的小子，怎么样啊？”

宝筠愣了下：“姑妈知道了？”

沈姨娘淡淡道：“报纸上都登着告示呢，让我看见了。想必周家也是你们沈家的老亲？”

宝筠回答：“是，是母亲的表侄。”

“怪不得。”沈姨娘笑笑。

周沈这样的人家向来喜欢做这样的事，婚丧嫁娶，必要做篇辞藻华丽的骈文登报说明，这是他们炫耀祖宗和学识的唯一途径。哪怕根本没人留意，孤芳自赏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孟娇也凑来听，却听不懂：“周家？表侄？什么跟什么呀？”

沈姨娘笑道：“傻孩子，你还说和我们二姑娘是朋友，连她订婚了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有人通报。

“三爷来了。”

先听见那脚步声。

马靴走在青石板地上，不紧不慢，叩得极硬极清脆，四面回响。宽敞阴凉的长厅有种魔力，似乎回到了旧时候，最活泼的小姐都不便向他看。

忽然的安静，更显得孟娇声音清脆。

“你订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宝筠脸都红了，忙低声道：“也是才定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话没说完，三爷已经走上前来，依次欠身和女长辈问安：“老太太。沈姨。刘伯母，朱伯母。”又陪着说了些话，这才吸引走了孟娇的注意。

沈姨娘对面的刘太太看了眼手表，笑道：“哎哟，这都快八点了，我正好有个电话要打，就回来。三公子，要不你来替我打两圈。”

裘宗沛笑了笑道：“我还是替您找个人吧。”

左边的朱太太性子活泼，笑道：“就是，刘太太，你也太想当然了。小裘将军哪稀得打咱们这种小麻将呢。”

裘宗沛道：“朱伯母说这话，我就该打。给奶奶当牌架子，难道我还敢赢钱吗。既然定了要输，当然是越小越好。”

说得众人都笑。他既然这样开玩笑，也就是答应了，刘太太起身，他便坐了下来。

孟娇自从养好了身体，又赶上打仗，难得见到三哥，亲人之间，道歉和原谅又太难为情，只能在小地方润物细无声，她这会儿便凑到了他身后，胳膊撑在他椅子背上看牌。裘宗沛也不看她，：“上我这当间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