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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 / 2)

给外公穿了四十九天的孝,宝筠随父母坐上了额离开蓬莱的火车。外公也不在了,从此蓬莱就只是传说中的仙岛,连带着她童年的一切,成为寻而不得的幻梦。

可北京的境况同样让她难堪。

一站一站火车月台,挤满了卖小吃和报纸的,过去,还没到北京,就先把城里的情形知道了七八。

先是裘鸿宣出任大元帅,随之麾下徐晋白炳镇等数位大将也跟着封了督军和镇守事;而作为裘程战役中有目共睹的功臣,裘宗沛被授以中将军衔,受封京张驻军司令。

报纸上刊登着将军们的戎装照,个个都像英雄。只有他,目光微微下视,菱角形的唇,在这种照片上都有嘲讽的神气。

已经达成了吧?他的心愿。

自己挣来的,再没有人可以置喙。

火车进了河北境内,在一个大站停下,同包间的乘客都下去了,宝筠对着报纸发愣,隐约听见后妈低声劝说丈夫——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陈谷子烂芝麻了,不是我说。倒不如趁着现在裘家大喜,给姑奶奶低个头,到底自己的妹妹,一笔写不出两个沈来。和大元帅认个亲戚,还能让你吃亏吗?再说了,姑奶奶没孩子,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亲人都没有……”

然而沈先生不等太太说完就翻了脸:“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当年老太爷早给她定好的婚事,还是吴宫保的孙子,她背着人和那姓裘的来往,事情败露的时候太晚了,已经没法嫁人了,老太爷把她关在屋里,扔了条白绫进去,要她自己了结。那下贱坯子不肯,趁没人注意,真跟他跑了。老太爷急火攻心卧床不起,拖两年就没了——老爹爹就死在她手里,我要是还和那贱坯子来往,我就不是个人!”<

沈太太不言语了。

沈先生越说越悲愤,极力压低了声音:“我当初还劝老爹爹来着:到底是沈家骨肉,大不了送去庙里做尼姑,就当没这个女儿。现在想想,真不如勒死了干净——真的,要是我闺女这样,我非勒死她不可!”

宝筠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

恰在此时,刘妈买了此站的特产驴肉火烧回来,宝筠忙把那张报纸包着火烧吃了起来,好像急于撇清。

他注定了要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可那又怎样?凭他什么大人物的新闻,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包吃的废纸。他们这样遥远,这样不相干,反倒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直到他们回到了北京,爹娘才告诉宝筠,外公去世之前的几天,周家已经请人来提了亲。

她听完站了起来:“爹娘答应了?”

沈太太忙也从烟榻上起身,揽住她肩膀笑道:“姑娘这是不好意思了。”

宝筠也顾不得羞耻:“娘、娘你明明说过,现在年月不一样了,要我看得好才行。”

沈太太笑道:“我的小姐,你看他哪儿不好?”

“可那时候我都不在——”

沈先生放下烟管,哼了一声道:“你还要说!你和周家少爷在医院里关了一个月,吃吃喝喝都在一处,亲戚间谁不知道。咱们这些人家,呵!——成天闲着没事干,就会传闲话,要不是赶紧把事儿定了,还不知背后叫人怎么嚼舌头呢!”

事已至此,似乎只能找周闾良商量。

宝筠相信他也是受害者,因为据她辗转听来的信息,周家来提亲的那几天,周闾良本人仍在医院值班。某天筋疲力尽回家,忽然被告知多了个未婚妻,他的心情,大概比她还要惨淡。

如今沈先生已经被四叔说服,成天在外头奔波,忙着巴结毓贝勒府的管家倒腾古董,连鸦片都没抽得少了。宝筠也因此有机会偷溜出来,和周闾良约在一座茶馆见面。

上来谁也没提起定亲的事,照旧温和地寒暄,点了六安瓜片和两样点心。

小二走的时候,周闾良特意嘱咐他:“麻烦把茶沏得淡些,谢谢。”

宝筠微笑道:“周先生喜欢淡茶吗。”

“沈小姐才得过伤寒,肠胃脆弱,还是吃淡茶好。”周闾良说。

宝筠笑道:“你记错了,我得的是风寒。”

周闾良怔了一下,“怎么会是风寒?”

宝筠也茫然:“给我看病的医生说的呀。”

“没别的了?”

“......还应该有什么?”

周闾良沉吟良久,忽然道:“那看来,徐主任的确是故意要加害你的。”

“什么!徐主任,你说徐主任?!什么时候的事?”宝筠万分震动,却没有丝毫质疑。

周闾良看出他们都知道些对方不知道的,于是先把那天他所见所闻,徐主任是怎么把她送去传染病房,他在窗外看见那居心不良的医生,又怎么把她运出去,都叙述给了宝筠。

宝筠诧异:“是你把我送到市立医院的?”

周闾良点头。“后来是个姓赵的先生把你转走的,他说是你的亲戚。”

小馆子里茶香四溢,宝筠有点头晕。

果然徐志则一直在蓄意害她。

她不知是气恼还是后怕,脊背发凉,气血上涌,略作思索,当即便把徐主任倒卖西药的勾当告诉了周闾良,不过隐去了申小姐和三爷书信的部分,只说是她偷偷看见了,因此去威胁他。

周闾良惊诧不已,握紧拳头听完,顿时又变回了那个激奋的学生,他放下两张钞票就拉着宝筠下了茶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急切道:“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和他发过毒誓,只要他肯派药但就绝不会告诉别人。”

“这事关多少人命啊!”

宝筠往回想去,也十分自责,慢慢道:“是。是我糊涂了。‘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和他这种不义的人,实在不应该守什么信约。”

周闾良也平静了些,低头看着她,低声道歉:“抱歉,沈小姐。是我一时着急,我太浮躁了——”

“没关系。”宝筠道,“周先生,你说的对,就算他不害我,我包庇了他这一次,以后又要有多少病患遭殃……”

周闾良极力按耐住心底的躁动,喃喃道:“咱们得想个办法。”

一个“咱们”,登时拉回了宝筠的思绪,她忙道:“是了,周先生,我约你见面还有一件事,是,是关于我们的......我们的事,想必你也和我一样,被他们做了决定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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