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 / 2)
第二天,军队天还没亮时就开拔了,等太阳再升起来,庭院里早已寂静至极,风卷着叶子吹过长廊,昨夜的悲喜哀乐,早没有一点儿痕迹。
现在宝筠不能去看外公了,也不能再出这个院子,她能见到的除了赵瑞平,就是两个纪司令的卫兵,对她名为照顾,实则监守。<
白天她在房里预想思索,夜里也睡不着,便开始收拾屋里那些陈年旧物。书架上的线装书落满了灰,宝筠想起什么,忙找出一本《资治通鉴》,打开来翻看,果然见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
她鼻子一酸。
这座院子原是外公的外书房。
外公做过外省的督抚,因为支持过光绪一派,早早失了势,四十几岁就告老还乡,逐日在家里邀朋友门生临帖论诗,或清谈雅集。
他们都是前朝的才子,背起书来滔滔不绝,恍如黄河倾泻而下。宝筠幼时也曾被外公抱来这里“开蒙”,听那些气势如虹的吟哦,因为无聊瞌睡,她把脸转向半开的窗子,从窗台上捻起一片石榴花,夹进那本《资治通鉴》里。
再也回不去了,那安稳的有花香味儿的童年。
宝筠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待。
直到一个晚上,门被急促地叩响了。
宝筠丢下书,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的赵瑞平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沈小姐,您快跟我来。”
宝筠心里轰然一坠。
何老太爷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子孙们跪了一地,锦缎被上是老太爷蜡黄苍老的脸,眼睛半睁,一个劲儿地倒气。
管事的说:“这是老太爷心愿没了呐!——”听见外头传报说外孙小姐来了,叫嚷起来:“快!外孙小姐赶回来了,老太爷!外孙小姐回来了,小姐,老太爷等着你呐——”
宝筠扑到床前大哭,老太爷吃力地抬手放在她头发上,极力睁眼去看她,宝筠一把抓住,眼泪噼里啪啦往被子上掉:“外公,外公!你再看看我啊,再跟我说句话吧!”
然而老太爷借着她双手的力气,只挣命似的大叫两声,随之咽了气。
一声是“懋婷啊!——”,
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宝筠早亡的母亲;
还有一声,却是,“皇上。”
……
就在这一天,河北失守,程系失了咽喉要地,局势急转直下;世人方知纪昌明早已反水,与失踪多日的裘宗沛密谋联手,直扑河北大营,背刺程系后方,全国为之震动。
只有何家人忙于备丧,无暇理会。
沈家得知了泰山之崩,也顾不得战事未了,忙登船从海上赶来,见了宝筠在这里,却没有丝毫惊讶。
原来这里头是赵瑞平两头周旋——
对何家,就自称是沈家的亲戚,把小姐先送来看望外公;何老太爷一咽气,又是他通知沈家,帮他们定船票,说是小姐已经先一步找着接来了。
两边相见,对着大哭了一场,哪怕细节对不上,也无人深究,任眼泪把一切混过去了。
老太爷病得突然,没有丢下什么话来,儿孙谁能分到多少家产,全凭族里“公亲”来分配。
老太爷的私房分给儿孙作纪念,那些古董,金叶子金瓜子,皮子衣料,很快就分没了,轮到宝筠,净是些老太爷自己的字画。
沈太太为此愤愤不平,背地里对宝筠抱怨:“老太爷那么疼你,现在他老人家阴灵不远,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你?!我的小姐,你说句话呀!”
可宝筠只是不言语。
能分到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她不知多庆幸,因为可以永远留下来,不必担心哪天被爹娘拿去当掉。
这层意思不能让后妈察觉,宝筠也不喜欢在爹娘面前流露悲伤,宁愿等到深夜,吊客散去了,一个人捡着地上散落的纸钱,把火盆挪到外公灵柩旁,紧紧挨着棺材慢慢烧。外公会知道的。
直到这个晚上,有人在她身旁半蹲下来,伸手也拿起地上的纸钱。宝筠忙用袖子沾沾脸颊:“这都是掉过地上的,我去给您拿新的——”
她转过脸,心头猛然一跳,有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愣在那里。
十天前,程系军阀首领程瑞鹤承认战败,从此北京彻底落入裘鸿宣的手中。北方格局震变,连守丧的何家人都不免从报纸上关注着。
然而此时,有位姓裘的年轻将军就在她身旁,盯着火盆,红光映亮了他的脸和银灰色长衫子。
宝筠怔怔看着他,好像他是天上掉下来的,由着他伸手为自己整整鬓发,擦掉眼泪,然后把她手里的纸钱接过来代烧。
他那双眼睛有些疲惫了,想必是日夜兼程赶来:“我也来送送您。老太爷,这回在山东,谢谢您借我一臂之力。那德国大夫没把您治好,怪对不住的,我来给您烧点纸,赔个不是。”语气低沉认真,顿了顿,又道,“也想请示您,您的外孙女,托付给我成吗。您要同意,就把这火烧得再旺点——”
往火里扔这么多纸,当然越烧越旺,宝筠慌忙拉住他,“你在说些什么!”
裘宗沛扭过脸看她:“我们说好的,我要向老太爷讨你。”
宝筠使尽全力按下心里一阵心酸,一面压低声音,一面回头往外看:“我外公他,他什么也做不了了。你不能在这,你快走吧,让我爹知道了——”
“你爹来了正好。”他竟然笑了笑。长长的眼睛,非常黑,泛着莫名的光,像是个鬼:“他同意最好,不同意就算我混账王八蛋,抢你走的——”
宝筠愈发骇然:“你疯了吗!”
“不然怎么着,以后谁还能压制你爹?难道就看着你被他们带回去,再随便嫁出去?”
“我不嫁人。”
裘宗沛哂了一声:“你说了算吗?”
“说不嫁就不嫁。”她拼命咬紧嘴唇,起誓一般的口吻,“大不了把我的命拿去。”
他注视着她:“宁可死都不要我?”
她呼吸都有一种灼痛,像是生咽下一块热碳:“我们根本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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