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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1 / 2)

岸本记得他去九峰口拜访裘宗沛,是在他被报道失踪的前三天。

“岸本先生请稍等,裘司令说他会出来。”士兵通报回来说。

“麻烦了。”

身处这座被裘宗沛当作司令部的寺庙,岸本驻足,久久仰望着,墙上旧壁画斑驳剥落,勉强可见几笔衣带飘拂的菩萨像,面目模糊如梦魇……就在这时,那褪了色的杏子红幡帘一掀,年轻的将军走了出来。

“都说日本人做事认真,倒真见识了,这地方也敢来,你们挺有本事。”

“裘司令。”岸本上前鞠躬问候:“这次前来,多亏了商会借着《大阪日报》的名义事先与程军和贵部沟通打点,也多谢司令不计前嫌,拨冗成全。”

裘宗沛打量他这一身记者装束:“瘦了。这一路不好走吧。”

岸本顿了顿:“裘司令也清减了。”

裘宗沛倒笑了:“日子都不好过。”

“在下这次来,就是代表日本商会,愿尽绵薄之力,解裘司令燃眉之急。”岸本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

裘宗沛拿眼瞥了一眼,没接,“我对这里头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允许你通行到这里来,不是想知道你能给我什么——而是想知道你想要什么。”他抬起眼,波澜不兴地看着他,“还是为那两本经书?”

不知怎么,岸本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是,也不是。”他语气极为郑重,“贵军之事,我们有所耳闻。裘司令年轻有为,又深受裘老帅器重,奈何裘系根基太深,老帅一手提拔的老将,诸如徐晋、白炳镇二将军,对年轻的长官恐怕未必服气。”

裘宗沛没说话,转脸去看那尊半毁的佛像。他伸手捻了捻一块斑驳的泥胎,仿佛若有所思。

岸本受了鼓励,继续道,“此战本由老帅嫡系之人统筹,却因调度失误,致使贵军深陷困局……兵荒马乱,三爷纵有奇珍,也难养太平。可若三爷能反败为胜,便可一雪前耻,自此压服诸军。商会与关东军向来联络密切,若今日能成此交情,不仅是三赢的好事,日后未必不能对您有更大助力。”

裘宗沛终于扭回脸来看他:“就像你们和东北大元帅那样?”

岸本谦虚地笑道:“互惠互利。三爷也承认过的,东北现在的工业与军事发展,冠绝中国。关东军高层早已对三爷颇有关注,只是不得亲近。”

“明白了。这是要抬举我啊……”

庙宇深远,殿中光线昏昧,偏有一道淡金色阳光从屋脊缝隙斜斜投下,停歇在他瘦瘦的脸颊上。比起上回在西山饭店的私会,他憔悴了些,神色却锋利如削。

“可惜啊,”裘宗沛慢慢仰唇,看着他笑了,“我这人就是不识抬举。”

岸本走了两天两夜的崎岖山路,穿过危险战线,得到的就是这两三句话,屈辱从心底烧起来,他觉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两次交锋,让岸本愈发看清眼前的年轻人,全然不同于上一代草莽出身的军阀们。

就连现在——靴子擦过,头发往后梳着,身形英倜,举止落拓,受困围城朝不保夕了,依然注重修饰,是被与生俱来的巨大权势与富贵纵容出的习气。

这份时代的恩赐也宠坏了他。

让他傲慢无礼、顽劣浪荡,不识时务,更难以驾驭。作为裘系军阀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之一,这对他们并不是一个有利的人选……

总而言之,当岸本从报纸上看到裘宗沛激战后失踪的惨烈下场,虽然焦虑于如何去寻找那箱佛经的下落,却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

宝筠是在一间私人医院醒过来的,主治医生是个英俊而教养良好的英国人,只是皮肤太苍白了些,又泛红,血刺呼啦的像他们吃的生牛排。

他说的英文宝筠大都听不懂,还是旁边的赵瑞平告诉她,她是疲劳和风寒引发的高热:“昏迷的时候很凶险,好在已经过去了,只是沈小姐身子还亏损,得安心静养。”

宝筠倚坐在枕头上,嗓子有点疼,只能发出轻轻的声音:“是赵先生把我送来治疗的?”

这位存在于裘宗沛笔下的赵瑞平三十多岁,人长得高瘦,西裤衬衣,也沉稳干练,吐字说话却不像叶秘书那样文人气:“是。战时小姐一直没联系过我,想确认一下您的安全,不想在市立医院找到了您。小姐当时还在昏迷,擅自把您转院,请小姐不要见怪。这里环境好些,打外国药也方便。”

“......谢谢您。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您可以在这里安心静养,不用急着回去,您家里,都已经打点好了。”

宝筠忙道:“我和三爷认识的事情,我家并不知情的。”

赵瑞平安抚道:“您不用担心,这些我们都知道,您家里不会怀疑的。这一句半句解释不清,您还是先养养精神,我再详细地讲给您。”

宝筠定了定心神:“赵先生,那我家可还好吗?”

“都好。”

“我弟弟呢?”

“他也无恙了。”

都问光了,宝筠终于忍不住提起:“赵先生肯这样照顾我,是不是三爷并不是像报纸说的那样……”

赵瑞平回答得干脆利落:“小姐多保重自己,才能好得快些。”

宝筠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赵瑞平和那外国大夫都走了。

房间静了下来,只余钟表咔哒咔哒的走时声,在宽大的病房里单调地敲响。

接下来的日子,她明明身在优渥的房间,明明知道家人平安,却怎么也快活不起来。

宝筠时而感激,时而怨恨,感激自己屡次获救于他手中,怨恨自己连一句关心都不配开口。

她会在一个噩梦之后惊醒,爬起来,在黑夜里陷入这种无尽反复的情绪,像是一块蜜糖接着一个巴掌。

而操控着她喜悲的那个人呢?

他什么也没有做。

她连他的死活还不知道呢。

直到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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