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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1 / 2)

裘宗沛站在何府一栋小楼的楼顶往远处望着,一手扶着栏杆,在灰蒙蒙的风里弹了弹烟灰。

这栋小楼原是何家为重阳节登高所建,正对着天边悬崖之上的海景。天气晴朗时,夕阳斜照满地金光;遇上雾霭沉沉的日子,天地苍茫无际,更是宛若神仙洞府。

不过他选在此地与纪司令私会,倒与这些虚景无关。

九峰口被围之时,他便暗中联络纪昌明,试图联手突袭程系后防,前后夹击,破局中原战事。

可纪昌明为人狡黠,素有“两面狐”之称,既不拒绝也不表态,只回信模棱两可,约他赴山东面谈。

部下冯以升、丁孝成一听,齐声反对:“老纪也算程系麾下,老帅几次拉拢都不成,这次明摆着是鸿门宴!”

裘宗沛却不以为然,垂眼看着在杯子里沉浮的茶叶,一饮而尽:“年初我去山东看老纪,几次交涉下来,倒觉得他早就苦老程久矣。老程对他什么态度,对他的亲信说杀就杀,对山东的铁路说毁就毁,吓得老纪在自家说话都压着嗓子。他再滑头,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人只要心思动了,就有让他破戒的余地。还记得吗,上次老帅亲自到山东去游说他,他一直不松口。临到最后,却旁敲侧击地提了一个条件。”

丁孝成思索:“……是要把小皇帝轰出紫禁城?”

裘宗沛道:“他是看上人家祖宗留的那些宝贝了。”把空杯握了一会儿,轻轻放回桌上,看向窗外,“那些东西,现在除了锁在宫里的、埋在陵里的,剩下的,大半都在我手里。就在北京让老赵看着,随时可以调度。”

丁孝成先是惊怔了一下,随之想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气:“擅自离营是大事,三爷要不还是先请示老帅……”

三爷在沉默中挑眉,最后只用了句古书上的话。“‘我拯社稷之危,赴君父之急,事成福归于宗社,不成身死于忠孝,安可先请?’”

冯以升是陆军学校出来的,性子刚直,不通那些酸文假醋,勉强听懂了字面意思,只觉得热血沸腾,赞了句:“三爷说的是!”

丁孝成却是出名的儒将,读过旧书的,知道这话是出自李隆基在神龙政变前的辩论。

再品下去,李三郎说这话,是为了绕过父亲去推翻武皇争太子;眼前这三爷用了这话,也未尝没有以此立威的意思。

丁孝成试探道:“三爷若去意已决,那九峰口……”

裘宗沛看着他们:“那就不得不请两位哥哥代劳了。”

冯以升站起来,神色激动,脱口而出:“三爷就这么信得过我?”

丁孝成看了他一眼。

裘宗沛起身走过去,把手按在冯以升肩上,叫他的字:“以升兄说这话,是叫我无地自容了。十九岁起我初入军营便是在你手下,第一仗就是跟着你打的,自不必说了;孝成兄如何待我如何,我心里也明得很。这些年二位跟着我只有吃亏,我无以为报,再没有别的。”

就这样,在报纸上刊登裘宗沛“战后失踪”的两天后,裘宗沛趁夜雾弥漫、部队换防之际悄然离营,随后秘密出现在了烟台。他此行单刀赴会、轻骑简从,只对会谈地点提出了三点要求:

其一,必须选在一座港口小城,退可乘船远遁;其二,远离青岛、济南等要地,避开外国商会与传教士耳目;其三,不入军营衙门,只借宿庙宇或民宅,方便随时抽身。

千挑万选,选了蓬莱县这块背陆面海、三面环水、东临朝鲜、北望东北的宝地。

出借宅子的何家是当地的望族,房间足够多,能有地方安置随从。他们占了前头的三进院子,与后院完全不通往来。因此直到赵瑞平的电话打进来,裘宗沛才知道这是宝筠的外祖家。

裘宗沛思来想去,还是允许赵告知宝筠他的鸠占鹊巢,不为别的,就是让她放心些:与他随行的洋大夫是顶好的,已经借给他们用了,让她少操心。

可赵瑞平打电话来汇报,却为难地说:“沈小姐说她要出院去蓬莱县。”

裘宗沛当然觉得可笑又匪夷所思,一句话打发了:“胡闹,想什么呢她。”

赵瑞平发怵:“……沈小姐想和您通话。”

“让她接。

……你身子好些了?

……别犯糊涂,这里很危险,你当我是来疗养的?报纸看了吧,心里没合计合计我怎么会在烟台?好好在医院待着,病好了就回家去。

……别哭了,我早和你说我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再听见三爷的声音,宝筠的心先是重重落了地,又随即提起来。她使劲儿咽下抽噎,紧紧握着电话,“我自己去,买得到火车票坐火车去,买不到走着去,要饭去,三爷凭什么拦着我?那是我外公的府邸,三爷占了我们房子去不说,连家里人都不让进门了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外公是第二次中风了,很严重,我知道很严重,万一——”她忙把这晦气话咽下。

裘宗沛从没听过她叭叭说过这么多话,倒笑了一声:“谁告诉你的?”

“我梦见的!”

裘宗沛冷淡了语气:“沈小姐,病糊涂了吧?老太爷有大夫看着,有儿有女有人伺候,你能干什么?你能看病?还不是瞎添乱。”

那边一点声音没有,显然她又哭了。裘宗沛点了支烟浅吸一口,也知道自己这话说重了——这世上能有几个对她好的人?外祖父算一个,可也儿孙满堂的,哭丧都轮不到她跪前头。

他叹了口气,“你来了,你家里那边儿怎么解释?”

“我去看外公,他们还能杀了我吗。”

裘宗沛听她这意思,真是不管不顾了,不免又耐下性子哄她道:“我这边处境危险是一回事,上回你跟我坐火车,也是在山东,还记得吧,那些军官都见过你。眼下他们好多也在,你没头没脑的撞进来,我怎么跟人解释,都到了这时候,还不忘把女人叫来陪着玩?”

宝筠几乎绝望,说出的话也像带着小刺:“三爷,三爷的名声,本来也不算太正派……”

那边停了几秒。裘宗沛愣了一下,忽然咬牙切齿地笑了:“沈小姐这罪没白受啊,医院里关了一个月,胆子也大了。之前见了我像耗子见了猫,现在这么欠收拾了?”他沉吟了片刻,终于吩咐,“你把电话给老赵,我这就让他把你弄来算帐。”

宝筠没想到山回路转,惊喜万分,威胁的话全没往心里去:“真的?!太、太谢谢你了。”

“这是你非要来的,是死是活我可不管你。”

......

可这趟宝筠的行李,又是别人给她打点好的。

一只手提箱,装着她的生活用品,和二十几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大樟木箱、七八个手枪藏在袍子里的大汉一起塞进了一只停靠在天津港口的商船。

宝筠也藏身其中。

她大病初愈,还有点咳嗽,海上又冷,五月里也被裹上了毛皮坎肩,高腰西裤,蹬长筒靴,随船急行军般地赶到了蓬莱。

裘宗沛看见她就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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