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 / 3)
珍妮立在窗边,模样焕然一新,脱掉了看护制服,换上了新的孔雀蓝套装,白色小羊皮高跟鞋,两只白绸手套,手里一把象牙小扇子,轻轻扇着,恨不能全副武装,和这座肮脏拥挤的医院隔离开来。
“沈小姐。“她笑道,”吃惊吧?”
宝筠意识到不对。
“你不是,不是姓胡吗。”
“这些回头解释,我的时间不多,我问你,沈小姐,你要和我走吗?”
“去哪里?”
“安全的地方。”珍妮说,“你别怨我之前心狠冷淡。我也是没办法。别看这么个小医院,处处都有危险……但现在好了。”
宝筠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离开这里,到天津去住一阵子,我也可以把你带去。你去过租界吗?很好玩的,外面打得再厉害,里面也照样跳舞跑马。”珍妮笑着说,“正好我有两件裙子一直想改改样子,法国的俄国的都改不出我想要的,你去给我参谋参谋好不好?”
宝筠怔了怔:“外头土匪剿灭了?”
珍妮笑道:“还没有,但我哥哥借到了一辆车子,坐着他开出去,不会有人敢拦的。”
她说着,轻轻瞥向了楼下那辆很好的黑色英国汽车,小扇子遮挡掩饰不住唇边笑意。意外困在这间医院,在最尴尬落魄的时刻体会到权力的拯救,如此美妙。
宝筠也随之看了过去。
她认得出来,那是三爷的车子。宝筠忽然问:“申小姐,你在家行几?”
“我么?我有一个哥哥,所以行二。”珍妮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申二小姐。宝筠恍然。
原来真的是她。故事的源头,一切一切,都从这个女孩儿开始,像是神龛上的纱帘被风吹开,终于让凡人窥得天颜。
怪不得。怪不得。
那夜三爷的蔑笑如在眼前,此刻本尊的光彩夺目更比照出她的黯淡。
宝筠低下了头。
男仆上来接小姐,给她拎箱子,含着胸,恭敬地说,“申小姐,司机就在楼下等您。”
珍妮看向宝筠:“走不走?”
宝筠摇头。
她挑眉笑:“真有趣。有舒服地方不去,非在这受罪?”
宝筠想了想,还是摇头。
“好吧,你自己做主。”珍妮耸耸肩,收了扇子,在她耳边说声“goodluck”,翩然走出了门去。宝筠怔了一会儿,忽然也跑了出去,在那充满暖黄色光线的走廊,她低低叫:“珍妮小姐。”
珍妮回过了头,微笑起来。
“反悔了?”
宝筠快步上前,站住,用卑微诚恳的声音问,“都这时候了,珍妮小姐,既然你要离开这里了,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那天捡到的盘尼西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珍妮扬起眉毛,看看四周,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吧,我告诉你,那些药都让他们卖了,每天卡车拉着食物来,带着药品走。满意了?”
宝筠倒吸一口凉气:“卖哪儿去了?!”
珍妮道:“黑市呗。”
宝筠急忙问:“是谁?徐主任,还是院长?”
珍妮笑而不答,转而问:“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想捞一笔?”
宝筠道:“病人都等着这些药救命,他们怎么能!——”
“好啦,你懂什么!”珍妮好气又好笑,蹙眉偏过头,像是不耐烦和蠢人说话,“十家慈善医院,八家都是这境况。我当时为什么疏远你?因为连我都不想沾上这些勾当!我劝你也趁早忘掉那些事情,这不是你该管的,也不是你能管的。政府办慈善医院是为了名声,那些主管是为了有油水可捞,你们留下当看护是为了有饭吃有避难所,谁真当回事?”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之将走,其言也善,宝筠知道这千金小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可是妞妞快死了。
宝筠坐在妞妞床前,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屡次近乎乞求地问护士长:“上头就一点儿药都不给我们用吗?医生说只怕是败血症。这三五天是最后打盘尼西林的机会,再晚,神仙来也没有用了。”
护士长一只手按在宝筠肩膀上,叹了口气:“我今儿还问徐主任,他说没头绪。哎!这些土匪,真是杀千刀的,将来末日审判,一个都跑不了。”
护士长是个亲切慈祥的教会派老小姐,对困在这里的女孩子们很操心,可事到如今,宝筠已经无法信任她,身边的人也个个可疑起来。
太痛苦的时候,她想起了周闾良。
每天早上七点,她总能碰见他来查房,黑发浓密,肩膀宽实,白大衣严谨地扣紧,年轻的皮肤永远才洗过脸似的,有种血气充足的湿润,眉宇间却是和年纪不相符的严肃。
这里的病人都是忍受伤痛的穷苦人,男人骂骂咧咧,女人又总是哭哭啼啼。周闾良从不理会病人多余的感情,却又对他们的所有情况了然于胸,记得每一次体温的变化,认真检查过每一道伤处。
其他时候他永远来去匆匆,用一种几乎受难的方式填满自己的排班表。
护士们每天轮流去给医生送报表,不论白班夜班,总能送到他手里,谁都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休息的。
申小姐说,这里谁真当回事?
宝筠想,这男人一定当回事。她相信他,不为别的,就为他这份冷酷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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