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 / 2)
“胡珍妮。”
看护培训的时候,珍妮小姐这样自我介绍。
她说中文有点南方口音,护士制服下露出一截葡萄紫的真丝洋装,更衬出肌肤赛雪,柔软丰满的小腿。尽管绝口不提自己的家世,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打扮,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如此美人落难在这里,护士长自觉责任重大,不敢让她照顾病人,便把她安排在药房当登记员,坐在小玻璃窗口后面,像个水晶匣子里展示的洋娃娃,更引人垂涎了。护士长无奈,只好又把她安排去后仓库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
每次她在楼下走过,总会引得窗户后面的目光跟着她转,身后永远跟着几个男孩子追逐讨好,活像戏院里捧场的追着名伶。珍妮只是冷着脸,一个也不理。
楼上的人也叽叽喳喳。
“她到底是谁呀?就知道叫珍妮。”
“说是姓胡——北京有什么姓胡的大家?”
“也说不定是交际花呢。”
“我看八成。她要不是交际花,就是什么人不要了的外室——要真是大小姐,早给接走了,还至于跟咱们一样困在这鬼地方?”
旁人对她的品头论足,珍妮小姐似乎也知道。看护的宿舍一周洗一次衣服,每次她抱着脸盆出现,从来不和外人说话,匆匆搓两把,又匆匆走了。
有次宝筠离开时经过她身后,看了两眼,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件真丝裙子,这么搓不好。”
珍妮小姐回以视若无睹。
宝筠觉得自己是出于好意,对方不领情,她也没再理会。却没想到有天晚上,珍妮会在就寝前特意来找她。
“沈小姐?”珍妮道,“你是姓沈吧?”见宝筠点点头,她笑道,“前两天我们洗衣服时见过的,你认得真丝,是吗?”
宝筠点点头。
“上回没听你的话,前天,”她笑了,“前天真把我那件裙子搓破了。弄了些针线来,又不知道怎么缝,你会缝衣服吗?”
宝筠道:“破成什么样了,能给我瞧瞧吗。”
珍妮挽起看护制服的一点裙摆,给宝筠看破裂的地方,又从口袋里取出针和蓝丝线,宝筠比对了一下,笑道:“这裙子是真丝的,线却是丝棉的,光泽颜色都不一样,缝上好说,就是不大好看。”
“我弄这线就费了大劲了。”珍妮蹙眉抱怨,“沈小姐,你有没有法子让它尽量自然点?”她顿了顿,有些哀怨,“反正现在也没人细看。”
宝筠认真想了想:“那我用那种梯型的走线,尽量把针脚缝小些,缝合处折进去,不仔细也许看不出来。”
珍妮小姐自然没有意见,宝筠便请她也坐了下来,就着她身上低头缝了起来。
现在省电,宿舍楼灯都不亮,虽然不至于晴雯补裘耗尽心血,补完也觉得头晕眼花,颈子都僵了。
珍妮小姐提着裙边左右看,赞不绝口:“别说不仔细,就是仔细了也看不大出来呀。可太谢谢你了,你家里做裁缝的吧。”
“不,不是的。”
“那还有谁有这样的手艺?”
宝筠反问:“胡小姐,你在哪里长大?”
“我吗。”珍妮眨眨眼,狡黠地说,“很多地方。”
这里人人都有秘密,她不愿多说,宝筠也不会多问,只抿嘴微笑:“你看,我小时候不能出门,在家里闷得无聊,所以才学会了。”
珍妮从小跟着兄嫂旅居欧美,把那一套交际搬回中国,难免水土不服。女子议论她,男人献殷勤,珍妮也见惯了,可那些都是出身显贵的公子小姐,也是一种上等的情趣,放到这里的人身上,就显得下流恶心。
相比之下,这女孩的冷清安静还算不讨厌。珍妮从此对宝筠热乎了点,宝筠也发现这个骄傲到冷淡的女孩儿,背地里也有俏皮的一面。
有天下夜班,她们顺路一起回宿舍。夏夜未明,天边挂着毛毛的月牙,湿冷得不舒服,女孩子一路走一路聊天,也是给自己壮胆。
珍妮抱怨起夜宵发的红薯饼:“不是我说,要不英国人能打胜仗呢!欧战那会儿我家暂避在伦敦的大使馆,倒还有罐头和炼乳巧克力。瞧这里发的饼子,硬得像石头。”
宝筠笑道:“那英国菜一定很好吃了。”
“no!!他们也就罐头还能吃了。”珍妮皱眉反驳,随后侃侃批评起了英国菜的单调,德国菜的粗豪,意大利菜勉强合中国人的口味,也不过番茄甜椒炖所有……
尽管言语里满是鄙夷抱怨,在宝筠看来仍像开了扇世界之窗,窗前是前所未见的新奇什物,走马灯般让人眼花缭乱。
宝筠想起来:“对了,前天周医生分给我半块黄油抹饼子吃。我不习惯那个味道,正要去还他,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吧。”
珍妮倒有些惊讶:“你还有这个好东西!周医生是谁,还挺有本事,你男朋友吗?”
宝筠忙摆手说不是,珍妮却忽然拉她停了下来,小声说:“真讨厌!那个刘医生在那儿!”
宝筠不解地看向前方,路口停着几辆轰隆隆的大卡车,车厢门大开,几个男人在来往卸货搬东西,嘻嘻哈哈地低声说笑。
珍妮皱皱鼻子,笑道:“讨厌死了,让他看见我,又不知要来干什么,像块狗皮膏药甩不掉。嗳,我们在这站会儿,等他们走了再过去。”
宝筠认不出谁是那个被小姐讨厌的追求者,她倒是对他们搬运的东西感兴趣——她看见有个搬纸盒的男人手下一颠,有个小小的东西从盒子里掉了出来,掉在地上,隐没在他们的说笑声中,听不见声音,只看见月光照着它一闪。
会是什么?
起初她也没多想。等男人们都散了,卡车也开走了,三个女孩子终于走去那路口,宝筠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借着月光,还真看见个莹亮的小玩意。
宝筠她蹲身捡起来,一眼认出瓶身上的英文,心头一喜,忙叫道:“珍妮小姐,是盘尼西林!”
珍妮诧异地转过脸来,从她手里拿过瓶子,确认了一遍才问:“你从哪儿弄的?”
“地上捡的,好像是他们搬东西刚才掉的。”
珍妮骤然变了脸色。短暂思索之后,她毫不迟疑地扬手,将那瓶药扔进了旁边的污水池。
“你疯了?!”宝筠失声叫,扑上去想捞,却被死死拽住手腕。珍妮咬牙道,“给我站住!你这是找死!你闯祸了知道吗!”
宝筠睁圆了眼睛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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