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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1 / 2)

过去的半年,人们总是这样,把“要打仗啦!”挂在嘴边,见了面就互相恐吓;现在真的打仗了,宣战的号外漫天飞,却又都懵懂起来,就像家庭聚餐时小孩子遇上大人激烈争吵,也不懂吵的是什么,只看见他们大吼大叫,拍桌子摔碗。

惶恐,茫然,却没有能力干涉,只好胆战心惊地继续吃下去,把脸埋在碗里,仿佛稍稍出声就会引火烧身。

开战以来的半个月,北京也就这样装聋作哑地过着日子。时而听见枪声轰隆,战争却从未引入内城,古时的护城河在今日似乎仍有余威。起初的惊慌失措过后,人们发现北京似乎还是北京。<

北京到底还是北京。

除了东西全都贵了三成。

总要到这时候,宝筠才发现:对于毫无权力关系的普通人,哪怕提早数日就已知灾难降临,也一样无处可逃,只有听天由命。她只能极力鼓动父母多屯些米面煤,又怕他们怀疑。等战争一开始,再买点什么都得刘妈早上五点去排队,有时候忙不过来,沈太太也不得不加入。

但无论如何,日子虽然艰难,倒也还过得,不过吃得苦点,学校也关门了,家里女人都要上街,宝筠也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做简单的饭菜。

状况急转直下是因为小志的病。

上次周闾良来给开了两种药,吃完好了一阵子,只是小志体弱,战时营养跟不上,又赶上春夏冷热交替,就又复发了。

这次送到医院,说要注射药水。

现在西药急缺,黑市都买不到,沈太太各处找关系,最后还是那通打到周家的电话起了作用。

宝筠走进起坐间的时候,沈太太打了个手势让她别出声,撂下电话之后几乎喜极而泣:“太好了,周四少爷说能弄到几支那个药水。”

宝筠先是一怔,忙道:“他有什么路子?”

“他现在实习的那医院是个慈善医院,收治附近的伤患,有政府拨物资。就说是他弟弟,医院肯照顾一下。”沈太太想起来,问宝筠,“对了,你来有什么事?”

“没,没有。”

宝筠反剪着手摇头,顺势把那张署名裘宗沛的字条藏到了身后。

她倒不必为难了,可又是周闾良做了及时雨。越是乱世,越能看出医生的可贵。

只怕后妈已经发现了。

可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了。大难关头,一家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作为沈家唯一能做明白电车的人,尽管周闾良工作的医院远在城外,沈家也只好放小姐独身前往,去和男人见面。

沈太太本来要遣刘妈跟着,宝筠实在于心不忍,便劝后妈道:“如今事情多,刘妈做的工比从前多了一倍,她本来就有点腰疼,还跟着走远路,怎么吃得消?听爹说,现在战线已经打到中原去了,北京周边反倒安全了,我上午去,中午也就回来了,青天白日,能出什么事呢?”

可恰恰好好,那天就是出了大事。

去医院的那天,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古怪天气。周闾良上手术去了,宝筠在一个圆脸小护士的帮助下取了药品,还没走出大门,迎面就见一个黄色卡其装的保安慌慌张张闯进来,大喊道:“都别出去!都别出去!外头不知怎么,忽然到处都是拿枪的!”

......

周闾良再在医院见到宝筠,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这两天他们同在医院里,他竟全然不知。

那天晚上他从手术室出来,只见走廊上的人行色匆匆,全都往一个方向涌动,又听说城门已经关闭,内外紧急戒严,连电话线都切断了。

他叫住一个护士:“到底发生什么了!”

“谁也不知道,周医生。”

“这些人是要去哪?”

“徐主任说让回不去城里的人都到食堂集合。”

周闾良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表,来不及换白大衣就去了食堂,许多认识的医生护士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却步履不停,找了一圈没见到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时所有人都在互相打探消息,试图寻找蛛丝马迹,直到傍晚,雨渐渐停了,却仍听到远处隆隆闷响。

人们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打雷,而是两个月前才出现过的炮声!

随后有个姓徐的主任来到食堂,宣布西山附近在交火。

惶恐的人们愤怒地问:“北京周边不是已经停火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这次不是军方,是土匪。”徐主任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解释,“西山上的匪帮下来趁火打劫,电话局电线都切断了,战时剿匪兵力不足,城内暂时关闭城门,也是怕他们进去扫荡……”

“那我们呢?!就活该在这自生自灭?”

徐主任说:“政府已经下达了紧急电文来,医院会想办法代为安置大家。”

徐主任名叫徐志则,是个高胖稳妥的中年医生,战时一切大事项都由他出面组织协调,说话很有分量。徐志则表示医院已经接到重新接收伤员的通知,要求没回家的医生护士全部回到原岗位。

实习医生还算学生,并没有被强制征兵入伍,同行的几个同学都想再观望观望,只有周闾良义不容辞,白大衣穿在身上,从此再没机会脱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伤员源源不断地送来。

这间慈善医院不归军队管,收治的都是附近的村民。土匪手里也有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比兵还可怕,送来的这些伤员里,也没人说得清是不是有受伤的匪徒混在其中,到处都乱烘烘的,走廊里睡满了人,即便没人敢闹事,偷盗之类的小犯罪也接二连三。

周闾良不免庆幸——幸好她不在。

不然依那女孩子的性子,只怕是要被这眼前的情形吓死了。每天哭哭啼啼的可怎么好?

他最怕看人哭。

带着这点庆幸,他在上午的病床前遇见了宝筠。

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子,穿着旧护士装,发黄的白制服,头发也盘起来了,人瘦了,脸也尖了。

宝筠看见他,也怔了怔,对他微笑,随即匆匆低头去哄病床上的小女孩,熟极而流:“哦,哦,妞妞乖,我们给周大夫看看,给大夫看过就不疼啦。”

小病人胳膊细得像一截枯枝,她小心翼翼地捏着,揭开血迹干涸的绷带。伤口周围皮肉肿胀发紫,血迹早已与脓水混作一团,暗红色的硬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宝筠皱紧了眉,扭头强忍着吸了口气,求助地看向周闾良,“她,她好像比昨天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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