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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2 / 2)

周闾良强压下震惊诧异,先俯身仔细检查:“这是溃烂生疮。她是被流弹打中的,一开始填土止血,已经发炎了。现在盘尼西林运不上来,只能用基础的办法。”

“什么是基础的办法?”

周闾良顿了顿,轻声解释:“就是把坏死的部分剪掉。”

他用酒精去擦剪刀,宝筠害怕不敢看,把妞妞的脸也紧紧按到自己怀里。

然而从头到尾也没听到妞妞的哭声。

宝筠还怕是把小孩儿勒坏了,忙俯下身查看,却见小女孩大眼睛里充满了水,把嘴唇都咬破了,直到宝筠摸了摸她的脸蛋,那眼泪才扑落落滚下来。

周闾良忙着去检查下一个病床,只好低声道,“沈小姐,晚饭时我们在食堂门口见,好吗。”宝筠正低头慢慢给妞妞扎上新绷带,闻言抬头看他,红着眼睛点点了头。

是他约了她,但等到了晚饭时,他足足迟到了半个小时。周闾良本以为这次又要错过去了,没想到远远就看见了她等在门口大柱子旁的细长身影,手里捧着一只纸盒。

周闾良心头一跳,忙跑过去,满心歉意:“对不住!沈小姐,真是实在对不住。最后一个伤患的状况棘手,拖了很久,你,你一直在这里?”

“没关系。我也猜到是这种情况,现在是医生最辛苦了。”宝筠微笑道,“我领了两份晚饭,不知道你还来不来,只好自己先吃了。还好你来了。”

宝筠把手里的牛皮纸盒递给他。

口粮都是定量的,一人一勺罐头黄豆,两只窝头,窝头是杂粮的,玉米面小米面里掺着沙子。

“你用了你的饭票?”周闾良十分过意不去,忙掏出自己的撕了两张给她,宝筠只笑着抽走了其中一张,折好收在口袋里。

他们约在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吃饭,就没进食堂,在附近找了个清净方便说话的长椅坐下。

周闾良终于有机会问出口:“沈小姐,你到底怎么在这里,还做了看护?”

提起这些天的混乱,宝筠也不由得叹气:“那天我才到医院就听说封城门了,后来你们有个张主任出来说,现在外面太危险,可医院没办法免费提供食宿,要是想留在医院,除非做医院的志愿工,我就报名来了。”

周闾良皱眉:“可我当时在食堂也没找到你。”

“你找过我吗。”宝筠也有点惊讶,想了想,“可能那会儿我在隔壁登记吧,他们在旁边的屋子拼了桌子,要记录报名人员名单。”

在熙攘人群中错过的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轻描淡写,看见周闾良眼中的惊异,也了然笑笑,知道自己的平静让他吃惊。

可惜她没办法告诉他她经历过的那些奇险,再危难的生死关头也有人庇护她闯过;而现在的她比那时还要镇定,因为依靠没了。

周闾良想了一下,还是问:“那你家里——”

宝筠摇头叹气:“一直联系不上他们,也不知城里怎么样了。”

他们家教相似,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周闾良吃起来,两人之间也渐渐安静了。宝筠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卷旧布条,在自己的一只小臂上缠来缠去。周闾良轻声笑问:“你在练习打绷带?”<

“嗳。”宝筠苦恼道,“我手笨极了,怎么都打不好,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只好多练练。”

周闾良想说‘我教你’,不知怎么没说出口,只笑道:“你也别妄自菲薄,我今天早上看见了,你打得不错,就是慢了点。我当初刚缝针时比你差得远了,总不敢下手,老大夫骂我是系鞋带,动一动就散了。”

宝筠好奇:“缝针要怎么练,总不能也拿自己吧?”

“一般是生猪皮。”

宝筠想象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

傍晚的风里,碎发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她怕痒,一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很难不让人注意到淡白细腻的皮肤;发黄的护士服,穿在她身上也很干净,仿佛那黄不是布料粗糙,而是北京郊外长河落日圆的余晖……周闾良连忙扭回脸来,深深吸了口气,问到别处去了:“对了,现在你们住在哪?”

“看护有宿舍。”宝筠说。

“在哪儿?”

宝筠给他指了指大概方向。

“那不是个仓库吗?”周闾良皱眉。

宝筠点了点头。

她有点难为情,仿佛已经让他看见了“女宿舍”里的场景:所有滞留或投奔来避难的女人都在一间废弃的仓库打地铺,每人都是一张床单,被子也没有,只盖着被单。地上横七竖八睡着女学生,少奶奶,摩登女郎和来打杂的穷苦女孩儿——原来死亡的威胁面前,真的人人平等了。

宝筠也没想到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她又见到了那天穿鹅黄裙子的珍妮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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