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2 / 3)
宝筠来时那军官就嘱咐她,裘司令状况也不好,他妹妹的病情是暂时瞒着他的,于是宝筠没提起孟娇,只说:“那位长官派人来说三爷受伤了,我说我是大夫,想跟着补给去,留下做大夫,也算尽一份力。他们也答应了。”
他虚弱极了,也震惊极了,
“你疯了?!我把送上海去为什么,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但他也没再发泄,作为一个早已习惯了变故与坏消息的指挥官。他沉沉思索,很快道,“不行。你得走。现在还能走得脱。”
提起战局,裘宗沛忽然清晰清明起来:阻击战打到第九天,双方都已是强弩之末。日军伤亡惨重,弹药告急,不得不暂停进攻等待补给;而中国军队虽然守住了阵地,却也无力反攻,只能依托崇山峻岭与敌对峙,等待另一战线的援军赶来合并反攻,才有胜算。
裘宗沛在心里过着,慢慢道:“现在交通线还没断,每天都有来往补给,你跟着运输车走,下批补给来的时候你就跟着走。”
“我来的时候和这里的看护聊了聊,我到底也算是个行内的人,看得出这里的医护人员水平参差不齐,受过真正训练的人并不多。我至少不会拖后腿……我相信。”
他怒叱:“胡说八道,你在这随便找个伤员,那就是你留下来的明天。铮铮怎么办?沈宝筠,你给我等着!你要是敢让我女儿的娘有个三长两短,你给我等着——”
宝筠在炕上凑得更近了些:“你的女儿没那么脆弱!我也没那么脆弱。三爷不知道吧,我这一趟,是铮铮替我争取来的名额,她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证,保证会给leslie报仇——”<
“孟娇。“他怔了下,盯着她,”她怎么了。”
宝筠啥住了口,自毁失言,脸色退潮一样。
“她不是骨折动手术了吗。”
“是骨折。的确是骨折……”
可裘宗沛早就从她的遮掩中猜到了真相。
他皱眉沉默下来。半晌,合眼叹了口气:“该。活该。这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宝筠两只手发凉:“leslie还在休养,她意志很强……只要不再发烧,希望很大。”
裘宗沛疲惫摇摇头:“我早跟她说过真进了飞行队十有八九是这个下场,她不听。和她有什么关系,裘家造孽的时候她能沾几个光?”
宝筠忍不住道:“难道没和三爷一样当过军阀,就不配为国家做事了吗?何况,我们都是受过三爷爱护的,现在一道雷要是落下来劈你,我们谁也逃不掉。”
裘宗沛哈哈笑起来,皱紧眉头,把手按在肩膀头上,不知是痛是恨。他今天和从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身体里像有团燎原火,熊熊烧着,所到之处皆为灰烬,连他自己都烧得鲜艳又狰狞。
宝筠知道原因,更觉得心里绞痛。
她别过脸去,“反正我走不掉了,也已经答应他们随着大部队同进同退。就这么回去,我没办法和铮铮交代。也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leslie。”她顿了顿,“放不下你。”
“放不下我。”他又笑了,一把抄起她下巴,凑近了看,认真地看,“还是这么水灵,嗯?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一身骨头跟别人反着长?……我哄着你捧着你的时候,你跟我吊腰子,赶上我背时了,倒霉了,自顾不暇不想看见你了,你又赶都赶不走。你是不是贱,你是不是贱!”
宝筠脖子后头硬硬的:“没有三爷和我拧着,别扭着,出了事瞒着我,没有你哄着我捧着我又糟蹋我,没有你把我赶走又倒贴着供我读书到美国上门找我,我也不至于此。”
“住口。”
她的脸兜在绒线围巾里,眼泪兜在她圆圆的眼睛里:“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裘三公子,你当年打碎了我的骨头才把我从那个家抢出来,骨头长上了,可是跟你长在一起了——”宝筠喉咙堵住了似的,一阵苦咸的味道,“三爷问我为什么留下铮铮,我没说实话。现在我告诉你,你还想听吗。”
裘宗沛用没受伤的那一侧手臂撑着膝盖,佝偻着身子喘气,看着她。汗水顺着他乌浓的眉毛流到眼睛里去了,他眼睛也是红的。
宝筠的声音低了低:“我在美国遇到过一些中国女人,有些比我大一点,有些比我还要小,她们都是大人物不要了送出洋的女人,一个外国文凭就是临别赠品。
我那时想,也许我于三爷也是这样吧,我有了自立的本事,有铮铮,有leslie这个真心的朋友,还有了自由。没有任何束缚了,我多么幸运,我会有更好的人生……但是没有用。三爷。
我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没了你,我终究缺了一块,我不能不留下铮铮,我受不了以后天涯海角,再和你没有一点儿关联……三爷,看在我留下你唯一的女儿,你能不能,能不能也让我留下。”
听到最后一句,他猛然抬头,却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原来是送电报的副官。
宝筠见状要先回避,裘宗沛紧攥着她的腕子:“她不用走。你念,念。”
副官低声念起来。
【军部急电。援军增援途中,于西山口至青石岭地区遭日军主力阻击,激战已有四余日,未能突破。正面之敌暂无后顾之忧,攻势势必加剧。贵部须独立支撑,以待援军击破当面之敌。】
裘宗沛合眼听完,当即那副官记下他的回复:【职部奉命固守,已历九日。虽伤亡过半,阵地屹然未动。卫部受阻,职已知悉。请转告卫总司令,职当率所部坚守现有阵地,吸引当面之敌,为其侧击创造战机。唯弹药消耗甚巨,恳请速补。】说一会儿,歇一会儿,打发走了副官,才扭脸看向宝筠。
“你听见了?”
“唔。”
“这不是个好消息。”
“我听得明白。”
“还要留下?”
“是的,司令。”她凑得更近了些,认真看他:“吾侪宁死尽以维护此阵地,并不幸求生还也。”
那蜡烛长久没人去剪,终于自顾自地熄灭了,陷入彻底黑暗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先吻上去的那个。
……
宝筠就这样留了下来。
像是命运的玩笑,兜兜转转,她到底补上了曾经缺席的战区轮训。
她接手了孟娇的治疗,和另外二十多床伤兵。和裘宗沛讨价还价,孟娇现在的状况还受不了颠簸,一旦她伤口愈合得好些,受的了卡车颠簸,她会立刻被送出战区医治——飞行员是和飞机同样珍贵的资源。
到时候必然要随行的医护,她责无旁贷。
数日后,孟娇身上多处缝合不再渗血。
虽然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烧,至少能动了。她和数位重伤的伤兵随着那天补给的卡车撤离前线。
宝筠信守承诺,也跳上拥挤的卡车,把被褥和衣服叠起来,垫在硬邦邦的车板上,让那些轻轻呻吟的伤员可以躺得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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