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1 / 3)
宝筠来之前被叮嘱过,进了战区不要问和裘宗沛相关的事,就是问了也听不着实话。
“您想知道的,日本人也都想知道。”
“我明白。”
战争也是一场巨大的生意,那些西方报道和评论文章有时比中国报纸还要详细,想必就是有专门的情报内线。于是宝筠一路都回避着,不去想,也不去提起,直到从孟娇嘴里听到这句话。她直起身,有点头晕。
“裘司令也受伤了,是吗。”
那军官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只做了个警告的眼神。宝筠道:“我是他的家眷。”
“抱歉。”他无动于衷。
“您担心的是什么,不相信我,怕我传出去?那我可以不离开这里,我也是医生,有美国的医科文凭,我在协和供职过,还有上海的慈济医院,我战地经验少些,但只要一点训练,很快我就可以上手。我有用。真的。”她声音轻轻的颤抖,极力让自己冷静有条理。这是她获得信任的条件之一,她明白。
军官仍审视地打量她,面目严肃,倒是那医生摘了口罩,宝筠看清他的脸,大吃一惊:“刘大夫!”是她在协和时见过的,虽然不同科室,新入职的时候也一同吃过饭。
去接她来的军官证明她是裘家推举的人选,跟随裘宗沛的副官证明她是司令女儿的母亲,刘大夫作证她的背景和经历。
于是宝筠终于被批准,进入了裘宗沛的病房。也是一样的瓦房,不过那三间都是他的。
军队里已经换了冬装,裘宗沛身上盖着的也是件大毛领子的氅衣,炕上有只柜子,他就半伏在那只柜子上,一只胳膊放在柜子上,脸埋在臂弯里。窗户也都封着黑布了,屋子里只有盏油灯,倒像她做过的梦,梦见他战败,一败涂地,她隔着山隔着水找到他。
她走到炕边,轻声说:“三爷。”
他一点动静也没有。
“裘司令?……”她爬上炕,轻轻拽拽他身上的氅衣,他“呃”地应了一声,倒像是呻吟。“说话。”他命令,喘着气,还是没动。
“您怎么了?”
半天他才又开口,听着很艰难。
“……没事就出去。滚出去。”
宝筠正不明所以,借着烛火一瞥,这时才发现炕边摆着个粉红纸包起来的方砖,这东西太眼熟了,她愣了一下,连忙爬过去,拿起来闻闻,再打开一看,果然是块还没拆封的生鸦片膏!
她震惊不已,匆匆爬下炕出了屋来。
瓦房三间屋,尽头看上去被当成了办公室,天黑了,蜡烛的光不够亮,灯下人来人往,脸上都有肃穆的黑气。
宝筠叫住那把她带来的军官。“裘司令身边怎么会有块鸦片!”那军官看着她,有些不屑:“这东西多难弄,十里八乡,就搜刮出这么一块来。”
一旁待命的医生过来道:“司令受这场轰炸波及,弹片从左肩前侧进入,导致他原本身体里的碎骨移位,划破了关节囊,现在的条件只有清创,一天三次,每次总有一个钟头疼得神智不清。你进去也看见了吧,决不能让他昏厥,到了没办法的地步,只能试试鸦片。”
宝筠只觉得荒唐:“不给他吗啡镇痛片,给他抽鸦片?”
“司令的状况根本不可能用吗啡药物。”
“为什么?”
医生皱了皱眉:“你真的是司令亲属?”
那看守的军官立刻警觉起来,盯着宝筠。
宝筠并不害怕,只是茫然,看看他,又回头看着看护:“我出国很多年,对他的身体状态不太了解。”
“司令曾经吗啡重度依赖,以他目前的耐受程度,需要达到的剂量会非常高,必然会再度形成依赖,这种程度的二次戒断,不仅难如登天,更可能因此丧命。”
“吗啡。镇痛剂用多了吗。还是——”宝筠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惘然,“哦,对,对,他肩膀受过伤,一直不舒服。”
军医对他的病历了然于胸。
“左肩的子弹贯穿伤是后来了,当时不知道有些碎骨留在里头,回了北京才检测到,也是因为司令无法镇痛,只得放弃重新打开伤处。”
宝筠轻声问:“他什么时候染上的吗啡?”
“民国十六年。”
“不可能!”宝筠这样斩钉截铁,“民国十六年我还在这里,裘司令绝对不是那时,那时——”她忽然停住了,慢慢转身,一个个穿军装的男人里,幸而找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赵副官!赵瑞平副官!”
按照他现在的军阶,这样称呼未免太不尊重。赵瑞平看向她,却微微欠了身。
宝筠上前,简直是请求了:“赵副官,你当时也在的,那年大同爆炸,你陪着裘司令急行军回了太原,你比他们都清楚,你告诉他们,三爷那个时候绝不可能沾上那东西……你说啊……”
赵瑞平硬挺的军装和硬挺的脸,仿佛庙里的塑像,冷眼看着,爱莫能助。宝筠微笑着,那微笑渐渐褪色,她看看他,又扭头看向那屋子,忽然跑了回去。
裘宗沛仍浑浑噩噩伏在箱子旁。
宝筠久久坐在炕边。也许只是很短的一点时间,因为那蜡烛只淋淋漓漓地烧了一小截,在她,却像是把过去的八年又过了一遍。
戒掉吗啡会有多疼?
原来是这样。一切都回来了,民国十六年的除夕,说不恨他是假的,他让她那样痛苦,可今时今日,知道了那时他也在经受更不堪设想的折磨,不知怎么,她竟然更恨他了一点。
蜡烛跳了跳,渐渐弱了下去,宝筠见不到剪烛花的剪刀,就去摸了摸他的大氅口袋,找找有没有小挫刀之类。
手才碰上去,裘宗沛猛得坐起来,一手却已经握住身旁的手枪,像只蓄势待发的狮子。忽然牵扯到伤口,他极力忍过那阵疼痛,血往上涌,反倒让他脸上有了颜色。
汗湿的头发全往后,浓黑的长眉毛,嘴唇非常红,好像是年轻血气最好的时候。他是再憔悴也瞧不出病容的那种人。宝筠惊吓之余,也松了口气:“三爷。是我。我是沈宝筠。”
他眼神都有点散:“谁?”
“我是小筠,我来看你。”
他终于看清了:“是你?——你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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