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1 / 1)
裘宗沛回来时已经是深夜,铮铮早就睡了,宝筠怕吵醒她,整晚都等在她们房间的阳台上,把台灯拖出来,看着一篇论文。
她本来是等他回来,有话要说,可从阳台上看见他的汽车停在小径上,他下来,脸上有思虑的沉重。
宝筠叹了口气,知道今晚不是谈话的时候。
她才要去收台灯,却发现陪同他车上下来的男人十分眼熟。宝筠扶着栏杆,探身仔细分辨,发现这人就是昨天在戏院门口瞥见的男人!此时跟在裘宗沛身边,她可认出来了,不是别人,就是他现在的随行林副官。
那天他散戏了才去戏院,绝不是听戏。
那还能为了什么?
谜底在转天的晚报上揭开。
《京朝名角今日抵沪,上海伶界联合会代表赴站欢迎》
那会儿又是傍晚了,铮铮在屋子里做功课,宝筠在小会客厅等裘宗沛回来,瞥见手边的晚报。这位京朝主角的名字很眼熟,宝筠回忆起来,不就是那天唱《生死恨》的那位吗。
怎么一夜之间,他就去上海了?
她不禁拿起报纸细看起来。
上海什么都高档,看不起北边,唯有海派京剧低京朝派一头,也难怪当地的同业们如此热烈欢迎,报纸上登出上海伶界代表的照片,油印的其实看不清楚,可宝筠看见底下的一排名字,不由得愣住了。
左三的那长袍女人下面,赫然写着关月明三个字。
宝筠记得这名字。
事实上那年太原发生的一切都难以忘记,这些年被她强关在心底,像一屋子废墟。可只要动一点念头,那一幕幕就自动跳到跟前,活灵活现,历历在目。
她还在出神,裘宗沛回来了。
小会客厅只开了一盏灯,他也许没看见她,径直往屋里走,宝筠起身去开了吊灯。
“三爷。”她说,“这个京剧演员是你送去上海的?”
她合上手里的报纸看他看,裘宗沛站住了,看着她,那意思让她有话直说。宝筠道:“我前天去看了他的戏,散戏是碰见了三爷现在的那个副官……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看他什么戏?”
“生死恨。”
“一个人听戏?”
宝筠在心里把今天下午过了过,她一个人去听戏,遇上了高濯缨,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确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可她的沉默看起来已经是心虚。
裘宗沛没再追问,只说:“那戏你也看得明白吧。再不走,他也要危险了。”
听上去日本人会找他的麻烦。宝筠点了点头:“你送走关小姐,也是这个缘故吗。”她说着沉默了一下,“我看见她也在这张报纸上,已经是上海伶界的人了。”
裘宗沛没去看那张报纸,扬眉看着她:“没错。去年的事了,她去满洲国见朋友,给日本人扣下了,知道她有名,非要听她的。她是我捧出来的,我得救她。”他走过倚着张橱柜,柜子上放着面大圆镜,他两手抄在裤袋里,微微俯身,去看她的脸,似笑非笑,“怎么,你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三爷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她看着他,微笑着,“塌了天你去补,出了事你去顶,不管亲疏远近,喜欢的讨厌的,就连存心害你的,只要你佩服这个人,也会拉他一把。关小姐不给日本人唱戏,我也佩服她。”<
她平淡的美丽的脸很容易露出一种纯粹的样子,裘宗沛也看不出她是不是还有点介意。她说的都是他爱听的话,仿佛十年之后,她终于懂得他。
可时过境迁,浪荡子也急需从爱人的吃醋里汲取些安全感,这份迟来的懂得也特别叫人如鲠在喉。
他去关上会客室的门,回来才点了一支烟。
宝筠看着他。说他另有个去处,那去处到底是什么她没问过,模糊地想过会是关月明,可现在看,只怕另有其人,这是她离开口最近的一次……可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左肩上。
“我在浴室看到了你的伤处,是枪伤吧,从这里穿出来的,是吗?我今天去医院问了苏医生,他也看不到你的病历,只知道个大概,子弹虽然贯穿出去了,可你有骨折的状况,有些碎骨留在里头,你不肯做手术取出来。为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腕,拿开了,懒洋洋道:“姑娘,我是肉体凡胎,人有神经有骨头,为了取点碎渣子,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后遗症可大了去了。你不是大夫吗,这都不懂?”
宝筠顿了顿:“我不在外科,可学是学过的,这里离神经主干很远,你找个有经验的外科大夫不是难事。三爷是个急脾气,怎么能忍受拖到现在,只能靠理疗缓解?”
他含笑:“你也知道我身边都是好大夫,没做手术,自然有我的道理,小沈大夫,你的资格还不够给我看病的。”
宝筠咬牙,别过脸去:“是,我资历太浅,还是个纸上谈兵的大夫,可我也不像从前那样好糊弄。当年在太原你说你是疟疾,分明不是的,那症状完全不一样。”她慢慢地扭回头来,“三爷,你当年到底怎么了?”
他不说话,吸着烟。
她等了很久,心里丝丝地痛:“怎么就不能让我知道,因为‘告诉我没用’?不是你把我留下来的吗,如果不信任我,就别把我放在身边。我做医生没资格过问的事,那作为你女儿的母亲呢?三爷,我受你照顾的时候十七岁,离开你的时候十九岁,现在我二十六了!很多事情我想做,我能做,我想知道,我也能承受。”
眼泪都涌上来要堵住喉咙,宝筠极力克制着,这些年念书,生活,长大,她渐渐承认眼泪是软弱的证明,她有用,她绝不能哭。可他看着她薄薄的眼皮,那天眼睛红肿的模样立刻如在眼前。
那天她看见了老林,老林当然也看见了她,看见她和那个飞行员。老林是个有数的,没多说,裘宗沛也没多问,但他可以想象得到她是怎样在他跟前落泪:毕竟是分别了。
空军即将封闭训练,她用不了多久也要启程离开北平。兵荒马乱的年月,一次分别,再见面就是遥遥无期。
他在逼她,他知道,用孩子逼她,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母亲为女儿改变人生,连她自己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战区不去了,有可能的男人也切断了,到上海去,租界是最安全的地方。从前他把她托给这个人那个人,现在又要托付给外国政府了。
七年过去了,还是拿权势压制她的人生,不过在他也习惯了。权力这东西,本就是他从出生就有的,年深日久,不断膨胀,到如今,早已经和他本人分不开,放着不用,反倒不是他了。
他出奇地平淡平静,看着她:“倘若没有这孩子,小筠,你还会回来陪着我吗。”
宝筠愣在那里。他无声笑了,探身去掸烟灰,行云流水,漫不经心。有点嘲讽,也有点悲哀。
她反应过来,在他眼里,自己已经做出了回答。
宝筠仍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开,寂静中咯的一声响,原来是铮铮听见动静,出来一探究竟。打开会客室的门,小女孩吓了一跳,又急了:“你们做什么呢!不许背着我亲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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