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 2）

那一天，裘宗沛忽然明白了数年前她不肯开门的抗拒躲藏。

这些年他总是克制着不去掌握她的消息。这些掌握曾是让她动容的宠爱，但后来她长大了，厌恶了，最后变得无法转圜。于是他只装不知道，放任她们把地址挂在纽约，人却另去了别处——宁可隐姓埋名，也不要这份庇护。

可结局竟然是这样。

真要查起来，一切都太容易。

裘宗沛发现她比他想的还要大胆，还要坚决。他看到了那孩子出生的证明卡，推算起来，她上船时就已经带着四个月的身孕。

她那种身量，四个月，不会不知道的。

尽管当年是他把她送走的，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当然没打算原谅她……除非她肯和他认真谈一谈。

可是打仗了。

他没办法再出国去。

波士顿不算太偏僻，有华人商会，也有从前和他在西青会认识的传教士。这些年的放任结束了，血液又流通了，从那时，一直到她回国，一年多的时间，消息很多，照片却难得，尤其是孩子的……

她大概也是有意回避，很少把孩子带到公众场合，因此有孩子的只有两张，还是从前照的。

一张孟娇打网球比赛后的合照。

是夏天，明晃晃的网球场，小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棉布裙子，白色小领子，还那样小。

三岁——有三岁么？

他小时候还不兴给小孩儿照相，怕给孩子的魂魄摄走，因此没什么人能看出这孩子和他幼年多相像：眉毛，眼睛，丰满的唇，发际线清晰美好……照片捧在手里了他也不能相信。

南京的那次，他会让她有了孩子。

更想象不到她会选择瞒住他，生下她。

这个因为父亲的不堪而诞生的女孩儿，是个身体健壮，精力旺盛的孩子——一般的三岁儿童可抱不动网球拍。连这一点都像了他。

另一张照片里，她还是小婴儿，被妈妈抱在怀里。也许是初为人母的缘故，宝筠丰满了些，尽管有点疲惫，笑容里却有一种舒展自足的温柔，他从没见过的。

孟娇把她照顾得很好。她不是个贴心的妹妹，却是个仁义的朋友。他承认。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倒好了，可后来的照片里，她又瘦了回去。

尤其最后一年。十几门课两个学期读完，把自己当成绞紧的海绵，一点空闲也不肯漏下来。

不仅是学业紧迫，时不时还会搬家——她大概还是怕女儿的存在被泄露回千里之外，每当有人追求她，尤其是家境优渥些的华人，她就会赶紧换地方，断绝一切来往，生怕沾到一点公子王孙。

这样着急回国，是想做什么？

不会是为了他。

她直接回了北平。回到北平，接聘书，找房子，给女儿考察小学，还是忙得团团转。

北平不比从前的北京了，也不再是他的城，她大可以安心在这里生活。<

不用再惧怕，也就不用想到他了。

裘宗沛为了老纪的事来北平待了几天，沈姨对他说起不久后老太爷的寿辰。

“去年老太太才没，照例今年是不大办的，老太爷如今身子也不好，不请客也好，没的扰了他的精神，只是家里吃一顿饭还是要的。老三，知道你身上担子重，没有功夫，可你父亲也老了……”

如今裘鸿宣在北平养病，彻底不问世事，父子关系反倒前所未有地缓和了。这些年就是沈姨尽心尽力服侍父亲，儿女们看在眼里，对她自然也颇为敬重。

裘宗沛道：“沈姨，我明白。”

沈姨娘慢慢又道：“前些时我那个小侄女也回来了——说小，也有二十几岁了。老太太临走的时候还想起她，和我们哭。”她也没说哭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既然都在北平，就叫她也来磕个头，你们还是，还是可以聊聊的罢？”

他不做声，就算是默许了。

是她提出来的吗，要和他聊聊？然而寿宴前三天的晚上，他却在医院先一步见到了她。

那完全是个意外，那几天他专心对付老纪，没想到她会和计划的圆满一起来到。

她说，我和裘将军共过事的。

她说，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忽然等不到见面那天了。他从医院出来就通知老叶，要去见见那孩子。

其实老叶早就不该负责这些将军琐事了，他多年前就升了官。外放做了两年县长，又调回来担任晋绥军驻北平办事处的处长。可老叶到底是经过那些年的旧人，许多话不用他交代，自比别人更知道轻重。

于是裘宗沛转天就去了她的寓所。

就在寿宴的前一天。

老叶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甚至时间都选在了小姑娘已经午睡的时间。不然第一面这样狼狈，做贼似的背着妈妈，让女儿怎么看他？

“我问过女佣了，小姐每天中午都从小学校接回家吃饭，午睡一个钟头再回去。”老叶汇报。

裘宗沛不悦，卸磨杀驴：“嘴这么松的女佣怎么能用？“老叶无奈：“这个女佣是四姨太太身边的使女。”

她竟然已经让她姑妈知道了。他不能确认她的目的，却也莫名有一点心安。

至少关于这个孩子，她对裘家不是完全封闭的。

她现在住的是个公寓，四层高的灰色砖房，她住在三楼的单元。天气晴好的中午，房子里寂静无声，卧室房门打开着，裘宗沛却在门口耽搁了好一会儿。

他第一次在意起自己身上有烟草的气息，在意那古龙水味呛人，在意自己这个人根本杀伐气太重……

从来只有别人忍受他，没有他迁就别人，可此时此刻，大少爷脾气和将军的威严全都没了落脚之地。最后他索性脱了西装外衣，只穿衬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