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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1 / 2)

宝筠想到女儿,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裘宗沛却已经别过脸去了。

那墙上挂着个“杏林圣手”的题字,落款宝筠不认识,肯定也是林鸿民从前医治过的某某名人。

宝筠看不到裘宗沛的神情,这时才留意到他身上。他似乎比最后在太原见时健壮了些,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硬朗和宽敞,不禁动容,像是冻僵的皮肤沾了温水,刺激而滚烫。

空气中透着几分不自然,林鸿民也感觉到了,才要点上一支烟,见裘宗沛用手把烟捻灭了,便又把烟盒放回了茶几上。

裘宗沛重新和他说起老纪的事来。

林鸿民试探:“三爷觉得不够,难道是要他…”

“能一了百了当然好。”裘宗沛见林鸿民面露难色,笑了笑,“可真要做这个事情我另有办法,林院长医者仁心,我何必逼你。”

林鸿民仍不放心:“那还是请三爷给个明示。”

“老纪在北平失意了三四年,如今日本人在华北四处游说拉拢,他近水楼台,难免不甘寂寞。他到底是从前清就混出资格的,真去了满洲国少不得大肆吹捧。我这回来北平开会,正好探探他的意思。他真有这意思,也别怪我不客气。”裘宗沛说着,伸手取火柴,给自己点了支烟,却没吹灭那火柴,而是对着林鸿民手旁的烟盒扬了扬下巴。

林鸿民愣了下,会意,忙抽出一根来探身凑上前。裘宗沛给他点燃了,把那截子火柴丢进了盛水的烟灰缸里。

宝筠不敢看,始终垂着眼睛。

林鸿民道:“那今晚纪将军……”

裘宗沛吸了口烟,脸上有点笑,意兴阑珊:“我可什么都没干,今儿正经找他谈话去的。在场的可不止我,还有韩衢赵子卿他们。”

他们都能作证。饭局上老纪喝了点酒,本来就神色紧绷,吃了酒更是脸色泛红,听裘宗沛说笑似的恭维他有声望,就要在满洲国出山了,立即激动起来,“裘三公子,这话打哪儿听来的?!”

“上回是谁提了一嘴来着——”裘宗沛闲闲道,“现在华北情报乱成一团,难免听到些风声。”

老纪越说越急:“没有的事!现在这局势,您说这话就是不给我老头子活路。三年前您把我打个落花流水,如今我在北平弄个闲差,不过想安度晚年,裘三公子,你可不能赶尽杀绝啊。”

“嗨,哪儿的话。这不也是敬您老资格。京津两地的富贵闲人多了去了,谁有老纪您的名声响。”裘宗沛道。

“我老资格,我哪儿来的老资格,还不是裘将军手下败将!我这把老骨头,还图什么,我,我——”

老纪语无伦次起来,裘宗沛笑了,认真看着他,眉目漆黑,宛转含情。老纪把手捂上心口。

裘宗沛终于又道:“那就最好不过了。老纪,您是三朝老臣,当然能分辨局势。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过去打来打去都是自己人,输了赢了,我们都尊您是长辈。不像现在,真说起来是汉奸,别说南京那位长官特别成立了社团,专门搞暗杀,就是我也不能放任——”

一语未了,老纪往后一倒,只听扑通一声,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

……

裘宗沛当笑话三言两语讲完,宝筠安静听着,这点漫不经心的讥诮,似乎还像他当年。信息和推理猜测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由得出了神。

林鸿民低声道:“那他到底是不是?”

裘宗沛哂道:“无所谓。既然他自己吓成这样,那也都好办了。往后他的病需要在医院静养,不宜见客,更不宜远行。您是大夫,您说了算。”<

林鸿民显然还不习惯做这种事,也许是国难当头,也许是被这位军阀胁迫,他答应得谨慎艰难。

“林院长留步吧。”裘宗沛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宝筠交班回家已经是早上八点。

她现在的住处是东交民巷附近的西式公寓,这个时候,铮铮应当被保姆爱丽送去小学校了,家里没有人,客厅里静悄悄的。

绵绵的雨还没有停,宝筠把伞晾到洋台,阑干外的世界是淡灰色,沁凉的。一夜没睡,被湿风吹着,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只是精疲力竭。

宝筠虚脱了似的蜷在洋台藤椅里。

闭上眼睛,昨晚的一切又回来了。一切突如其来,他坐在那里,白晃晃的灯下也让人觉得山雨欲来。他怎样说,她怎样回应……明明刻下来那样清晰,却又分不清是梦是真。

……

三天后,宝筠照旧去裘公馆赴宴。

裘家从前租下的亲王府早不用了,现在裘鸿宣在这里,住着一个东交民巷附近的花园洋房。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元帅如今低调得很,门口没有匾额,花木掩映间也看不出里面那样幽深,就连坐汽车也要顺着那矮冬青夹道的路走一程子,灰色的三层大宅,前头是个砖砌拱门,爬满了绿藤。

宝筠穿了身藕荷色旗袍,淡金钮子,拾阶而上,大门敞开着,仆从们来往穿梭。

除了三公子,裘家的儿孙早已到了。

六七年过去,当年的小少爷小小姐都成了翩翩得体的青年淑女,也早被长辈敲打过,再见了这身份特殊的“远方亲眷”,没有明目张胆的好奇,只是静静窥伺着。

惟有孟娇没变,见了她,差点跳到她身上。

“嗨呀!我的好朋友呀!两年没见,想死我啦。”

宝筠把她紧紧搂着,这和她共患难的好朋友,天涯海角,分开又重逢,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上回见你还是在纽约呢,自从你回国,就不怎么回我的信啦。你都忙些什么啊?”

“我这也是刚来北平嘛。”孟娇嘻嘻哈哈的,却不接话,想起沈姨娘的千叮咛万嘱咐,忙道,“快来吧,我先带你给爹拜寿去……三哥他,要晚点来。”

裘鸿宣是认得她的,可是老人家面子太大,身子又不舒服,半躺在楼上书房榻子上,并没有说什么。宝筠给老太爷磕了头,便去了姑妈房里吃茶。

楼下四通八达的大客厅,孩子们跑进跑出,直到某个时候,门口有汽车的喇叭响,然后一切都静下去了,穿军装的男人进来,除了仆人上来伺候,孩子们问了好就躲得一个都不见,连大人也无影无踪。

姑妈从二楼出来查看,回去给宝筠使了个眼色。

她站起来,慢慢走下楼去。

不知是谁按掉了无线电,荡开的音乐戛然而止。

是阴雨天,昏暗的客厅,有线香黯淡的气味,她看见沙发上朦朦胧胧的影子。客厅太大,太暗,她扶着墙去找客厅电灯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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