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2)
宝筠已经入职医院开始了工作,那天是要值夜班,便用医院的电话打给了铮铮。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奶声奶气的,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问明天能不能吃冰激凌,问auntieleslie什么时候来看她。宝筠一一应着,嘱咐她晚上乖乖听保姆的话,要好好吃饭,早早睡觉。
“妈妈再见——”
话没说完,电铃响了。
值班护士探进头来:“沈医生,急诊室来人,好像是行政院那边送来的。”
宝筠放下电话,匆匆下楼。
走廊里比白天安静,安静得惨白。她边走边整理白大褂的袖口,脑子里还在想着铮铮那句“妈妈再见”——话说了一半就挂了,那小孩儿会不会又撅起嘴巴?
急诊室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床边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一屋子硝烟的寒气裹上来。
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抵触。
宝筠换了口气才上前,看见病床上躺着个穿灰蓝色马褂的老人,胸前的盘扣解开着,胸口起伏急促。这老人看着有点眼熟,她也来不及细想,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听诊器,“病人什么情况?”
随行的军医应声:“纪将军会开到一半突然捂着胸口,说是心绞痛,我给了硝酸甘油含服,但人一直没缓过来,冷汗不止——”
纪将军?——是了,这老人分明就是纪昌明!
宝筠愣了下,心里一阵异样,却还是把听诊器贴上去,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老纪瑟缩了一下。她不去理会,凝神听着,心率快,节律不齐,有明显的早搏。
“血压多少?”<
护士报了个数字。宝筠皱眉,又问了几句发作时的情况,一边问一边翻开老纪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门口又有了动静。
她没回头。她正在量血压,水银柱缓缓下降,她盯着那根细小的汞柱,嘴里报着数字让护士记录。
然后她听见一个远远的声音。
“怎么样了?”
宝筠的手指顿住了。
那声音她听过一万次。在梦里,在醒不来的时候,在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日子里。它从她身后传来,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微微的震动。
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病床边的几个军官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声汇报:“这边的急诊医生正在检查,具体情况,还得等会儿和您汇报……”
那个声音“嗯”了一声,走近两步。
宝筠的手指还按在老纪的手腕上。脉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用尽全力数着,好像只要数下去,就可以不用做别的事。
“你是医生?”
那个声音问她。
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她说的。
宝筠慢慢直起身。
她转过脸去。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推车的声音远远传来。病床上的老纪还在剧烈喘息,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
但这些她都没听见。
她只看见他。
他穿着军礼服,是那种改过的新式样,领口扣得很肃穆,衬得那张脸更瘦了。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医院里是永远亮如白昼的,灯光明晃晃地打在所有人脸上。他皱起了眉。那样子太清晰分明,宝筠一刹那喉咙哽住了。
“既然硝酸甘油无效。”
她摘下听诊器,声音变了,说话呼吸不敢用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听上去竟然异常轻快。宝筠匆匆转回身去,“不是典型心绞痛。高度怀疑急性动脉血栓形成。转内科病房吧,现在需要心电图确认,准备吸氧,严密监测心率血压。要不要吗啡镇痛,还得请心内的医生定夺。”
后面这些话全是对身边的看护说的。
这时候了,宝筠反倒觉得庆幸,庆幸是在这样紧急公开的场合见到他,让她有事可做。她和看护说个没完,“那边今晚的值班医生是谁?”
问了也没用。没过多久,宝筠便见内科主任林鸿民匆匆赶来医院。
林主任也是他们的副院长,宝筠从没见过他漏夜前来,亲自来接手谁的病情,连看护也小声惊讶。她听着林主任请裘将军先去到他办公室歇息,不免心里发紧。
宝筠是首诊大夫,虽说陪同主任进了病房,暂且脱身,可出来之后,也不得不陪着回了办公室。
守在门外的两个副官宝筠都已经不认识了。
裘宗沛坐在沙发里。
他脸上早已恢复如常,见他们来了,也只是看着她,隔了很远的距离看着她。
宝筠莫名想起,他们也曾有过一次分开后的重逢,在南京的衣香鬓影的宴会上,他们都还那样年轻。
她还记得他那时的张扬,傲慢,含酸,明明是他的恶劣让她逃走的,她见了他,却只有心虚无措。
现在都不会了。
宝筠镇定地在林鸿民身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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