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1 / 2)
冰激凌很香,很甜,但那味道chelsea睡醒一觉就不记得了。这个初秋在女孩的成长记忆里是一团迷雾,只记得每天下雨,凉丝丝的空气里,auntie和妈妈时不时流泪。
她从没见过妈妈哭。
更别说auntieleslie,高大矫健的leslie……妈妈要上学,是很忙的,在她更小的时候,白天黑夜总是auntie陪伴她更多。
夏天的黄昏,auntie会穿着白色运动装参加网球比赛,和对面的白皮肤女人有来有回,毫不逊色。而她在看台被妈妈抱着,妈妈很瘦,亚麻裙子下的腿硌着她胖乎乎的身子;妈妈又很美,欢呼声温暖兴奋……chelsea小小的脑瓜很满足,忽然觉得,爸爸不要她又怎么样呢?
有auntie和妈妈,她很幸福。
现在她最信任仰望的两个人在哭。
是天塌了吧?
chelsea躲在卧室的门缝后看着灯光下的客厅,笨拙地爬上床,从床爬上床头柜,取到手帕,又原路爬了下来,走出卧室,一路长征,终于到了客厅沙发旁。宝筠见了她出来,忙擦擦脸颊,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chelsea却已经举起手帕。
“妈妈,你擦擦脸好不好,也给auntie擦擦……为什么这么伤心啊?有人欺负你们的了吗?”
宝筠看到女儿脸上怯怯地表情,想直白地说句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哄:“宝宝别害怕。”
孟娇虽也收了收眼泪,说话仍有些鼻音:“我就是恨,恨他什么都不和我说。东北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写信回去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回信说没我的事,让我好自为之——没我的事!我不是中国人吗!”
孟娇只用一个“他”来代替,宝筠却已经感到一阵恍惚。
这些年,她从不去想他。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像把一个玻璃杯放进冰柜最深处,冻住了,就不会碎。医学院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chelsea从会爬到会走再到会跑,她几乎没有一刻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所以她不允许。
其实她知道,一直都有个姓郑的副官和孟娇联络,每半年会寄一封信来,向小姐交代这段时间裘家的婚、丧、嫁、娶,只是孟娇从不对宝筠提起,就像她从不会向国内透露宝筠的现状和chelsea的存在。
时间久了,也就不会想起他了。
至少她以为自己不想了。
“他。”宝筠如鲠在喉,过了一会儿才说,“他那个脾气,不就是这样吗……我们又做不了什么……还能指望他和你倾诉抱怨吗。”
孟娇闭了闭眼:“是我没用。”
“leslie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娇摆摆手。
“你说对了一半。”她说,“你是要做医生的人,怎么会做不了什么。我才是真的——嗳。”
宝筠一手搂住chelsea,微微探身,握住孟娇的手:“我是真的感谢你的付出,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同时有chelsea和这个学位……你想去波特兰,是不是?”
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大洋彼岸的华侨社区也无不震动。九月二十日,美国各大城市纷纷成立了救国后援会,已经开始抗议,募捐,发表檄文;
不到三十天,美国华侨航空学校在波特兰落成,此前孟娇的旧友曾寄来募捐的传单,但宝筠看得出她的激情不止于献金。
此刻孟娇震了震,看着她,不知说什么是好,宝筠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我知道,你本来就喜欢这些,从前你就说过想开飞机的,我都记得。美国就是这上头不方便,收女人的学校太少,一个医学院,一个航空学校,更是少中之少,顾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这些年是你牺牲了自己迁就我。今时不同往日……”
宝筠捻起茶几上华侨航空救国会的传单,陈词慷慨,字字泣血,眼圈儿又红了。
她继续缓缓道:“现在玛丽亚阿姨每周来两天。”是那个墨西哥裔保姆,“如果你不在,我可以拜托她每天来做晚饭,chelsea最难带的时候过去了,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宝筠低头亲亲女儿:“来,你告诉auntie,你现在长大了,会乖乖的,可以让auntie有时间去做她自己的事了,好不好?”
chelsea晕乎乎的,妈妈身上有淡淡的药水味,但她的吻很香,小女孩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孟娇把她抱在怀里,痉挛般地吻她:“那auntie可就去瞧瞧了,小东西,你可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啊。嗳,说是招收女学员,我能不能入选还不一定呢!”
她是谦虚。
裘家没有读书的种子。两代出身世家的夫人都没能磨掉他们骨子里的勇敢和野性。
孟娇自从来了美国就隐姓埋名,为了不让chelsea的身份为人知晓,连公子王孙都未曾结交,可就凭那股子将门虎女的英勇,以及5‘7’‘的身高、比许多男人还健壮开阔的身体;因为不爱看书,连视力也绝佳……让她在当年5000位华裔竞争者里脱颖而出。
航校十月底开学,于是那年的圣诞节假期,宝筠带着chelsea坐了四天四夜的火车,穿过雪原,越过落基山脉,去往俄勒冈州的航空学校看望孟娇。
航空学校是在机场临时搭建的。
绵绵冷雨,机场的跑道上积着水洼,倒映着机库的灯光。远处的山峦被云雾遮住,只有偶尔一阵风,吹散雾气,露出白雪皑皑的山顶。
学校只在圣诞节当天放假,就把食堂当成宴会厅,长桌拼起来,铺上红白格子桌布,食物也不过是烤鸡,肉馅派,虾仁鸡尾酒……
其实颇为简陋,尤其是和大多数学员家中的优渥条件相比。可在“航空救国,誓死抗日”的标语下,一切都别有一番滋味,每个人都因为微醺而尤其意气风发。
只有chelsea小朋友,舟车劳顿,好几天没休息好,来了又因为教官不让她参观飞机大哭一场……晚上吃了一大块蛋糕,坐着就打起瞌睡起来。
宝筠不能再待下去,和孟娇说了声,想先回去她宿舍休息。孟娇抱着孩子,宝筠怕下雨淋着,拿自己的大围巾裹着她,chelsea有了个舒服又暖和的地方,很快睡着了。
她们下楼,迎面遇上四五个华人青年,都是厚实的羊毛猎装夹克,马裤灯笼裤,配着高筒绑带皮靴。
和孟娇一样的打扮,显然也是同期学员。
孟娇和他们打了招呼,彼此都说英文,忽然,她对其中一个道:“对啦,joseph,今儿咱们这些文盲里总算出了个孔夫子了!我这个好朋友,可是从前宰相的后代,她准知道你名字是什么意思!你问她!”
joseph是个疏朗英俊的青年,长眉毛,单眼皮,眼仁黑而纯粹,笑起来一口白牙。
宝筠不自觉笑了笑,想起餐馆里偶遇的年轻女子——她说,哪怕都是华人种子,说中文和不说中文的,面相就是不一样。
“真的?”他半开玩笑,也许是挑衅。
孟娇回头看看宝筠:“我这同学中文名叫高……哎呀我都记不住。”她伸手找青年要名牌,正面是joseph,反面中国字,写得歪歪扭扭。
高濯缨。
宝筠道:“这样的名字,想必高先生的父母也是读书人,为何不直接和他们求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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