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1 / 2)
距前面那个故事已快有五年。
这五年当中发生了许多大事,世界各地小革命纷起,美国经济盛极而衰,股票一夜之间缩水九成,无数人失去工作,生活难以为继。
纸醉金迷的二十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波士顿阴雨的初秋,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寂静红砖房,几乎所有商铺都在关门招租。
这是陈韵珠对这个国家最初的印象。
几年前裘三公子劝她宁可挥霍也别急着投资,她的确听进去了,把钱捂了这些年,除了一个橡胶园,连股票都没买过,倒让她躲过了大萧条的暴跌。早听说欧美如今遍地都是低价资产,只是一直照顾母亲分不开身,半年前母亲肺病病逝,韵珠料理好一切,才有机会出来看看。
午饭时雨下渐渐大了,她找了间还在营业的餐馆,天气不好,客人不多,更显得窗明几净。
韵珠几乎立刻就看到了几张卡座之外的年轻女人。
餐馆里,只有她们是亚洲女人。
年轻女人穿了件羊毛衫,罩着里面的淡绿过膝束腰洋服,看得出是自家缝纫机踏出来的,简约合身到了极点,反倒有一种安静的幽娴。她趁着等餐的时候在一个大本子上写着什么,离得远,也看不清。
很难想象她已经是母亲。
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显然是她的孩子,韵珠很肯定,因为后来服务生送上了她们的餐食,儿童餐里是小份的烤鸡,小女孩趁妈妈收拾东西,自己给自己倒了好多胡椒碎,撕下一口下去,果然剧烈咳嗽起来。
年轻女人连忙低头,一面去检查状况,一面给她拍背,小女孩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她想都没想便用手去接小女孩吐出来的食物残渣。
大概也只有母亲才能做到这样毫不介意。
年轻的女人蹙眉,严肃起来和小女孩讲道理,小女孩温驯又倔强地低着头,鼓鼓嘴巴,然后被妈妈领着起身,想必要去洗手。可座位上还有一只挺大的挎包。女人左右看看找服务生,韵珠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可以帮你照看。”韵珠直接用中文说。
年轻的女人有些意外,却也随即表达了谢意。桌上还放着那只大本子,韵珠坐下来撇了一眼,原来是一个画夹子,纸上的不是人物风景,却是人体骨骼,铅笔在上头密密麻麻标注了神经组织血管的名词,像是学堂里的默写。
年轻女人回来了。
“真是麻烦您了。”她再次道谢,也说中文,“您认得我?”
“不。但你看上去一定会讲中文。你是中国长大的吧?”韵珠见她点头,笑笑,“不讲中文的,哪怕是华裔,那样子也和中国人不同。”
女人也笑了:“您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韵珠不解:“学生?”
女人道:“这是大学里的餐馆。”
韵珠说:“哦,不,我只是旅行路过而已。”
女人想了想:“倘若能再待几周,等到树叶都黄了,倒是波士顿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那可不巧了,我住几天就要去西边的洛杉矶了。”
“这样啊。”女人和韵珠微笑相对,彼此都沉默了一瞬。实在没什么好说,可是在异国萍水相逢的中国女人,她们闻到对方身上那遥远的家乡气息,有点不舍得就这样散了。
倒是小女孩伸出小手,拽了拽女人的袖子,大眼睛闪着,用中文好奇道:“妈咪妈咪,‘洛杉鸡’是什么鸡啊?”
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年轻的妈妈抱住女儿,轻声说:“喏,平常让你多练习中国话,你总是不用功,洛杉矶是losangeles。来,chelsea,你要好好和阿姨打个招呼,要用中文哦。”
小女孩打了一条短短的麻花辫,黑发梢上飞着红色的蝴蝶结,她穿了件安哥拉蓝的连衣裙,热热闹闹的可爱俏皮……韵珠把她尚且团圆的脸看了个清楚明白,微微怔了下。
小女孩知道自己才闹了笑话,却一点儿也不难为情,反倒爬上椅子,把手捧着脸颊,十分珍爱自己地介绍道:“auntie,我叫chelsea。chelsea.shen.”
韵珠仍有点出神似的,连回应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chelsea……你多大啦?”
“我四岁啦。auntie,你多大啦?”
“chelsea!”女人忙制止了女孩的童言无忌,“不许乱说话。”
恰在此时,韵珠点的咖啡来了,服务生见她在这里,直接把咖啡送了过来。韵珠没有拒绝,她吃着咖啡,又瞥见那张“骨骼素描”,笑道:“所以,您想必是这里的学生了?医学校?”
女人点了点头:“是。”
韵珠道:“这里的医学校招收女学生?”
女人慢慢切碎烤鸡,放到女孩的小盘子里,“这间学校从前就是女医学校,两年前并进了本地综合大学的医学院,我正好赶上了,算是捡了个便宜。不然正常招生,医学院总是偏向男性,不是白人也受限制。”
韵珠不免赞许:“又要念书又要照顾小孩,你可真能干,孩子的爸爸也是难得的开明了。”
女人闻言愣了一下,倒是女孩大声说:“你说错啦,阿姨。我是妈妈和auntieleslie生出来的!我没有爸爸!”
女人再次连忙纠正:“又胡说了,chelsea。你有爸爸。”
“妈咪骗人!你和auntieleslie一起骗我,你们说我有爸爸,可我从来没见过他!”
女人过了两秒才说得出话,像是忍过一阵疼痛:“妈妈没骗你,auntie也没骗你,只是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现在……还不能来看你。”她匆匆说着,声音很低很低,哄小孩子的语气,chelsea眼睛里亮闪闪地喊着泪,小孩子都已经不信这话了,韵珠看着她,却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天的午餐结束,是女人开着辆二手福特车把韵珠捎回旅馆的。
中途加油,年轻女人下车去了,只有韵珠和chelsea在车上。韵珠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薄薄的身子,忽然转过头,轻声对那女孩笑:“chelsea,你的auntie对你真好。她是你妈妈的妹妹吗?”
chelsea觉得这话真奇怪,眨眨眼睛:“不是啊,她就是auntieleslie。”
韵珠追问:“那她姓什么呀?”
“什么叫姓啊?”
“lastname。”
“我当然知道啊!她的姓是,是——”女孩想破脑壳也不记得了,但她永远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副驾驶位爬起来,打开遮光板,那小镜子旁加着一张被珍藏的照片,“喏,这照片背面就是auntie的名字。”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