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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1 / 2)

裘鸿宣过了正月十五才从晋阳山回来。

这一趟说是去祭祖,孟娇却觉得父亲多少有点避世的意味,躲避那场授勋仪式,不忍亲眼见证儿子将自己取而代之。

裘家的儿女,再不掺合军政的也会在心里算账:从北京回太原,对裘家的名声也许算是个撤退,可对于她三哥,实在是志得意满了。

裘宗沛和戏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也算孝顺,在父亲回家前一天,终于回来正式露了面。他穿的是新改制的军礼服,那西装领和腰带意外合适他如今瘦削而骨架宽敞的体型。

对于这半个月的消失,对于他的新宠和外宅,老太太不再追究,她终于承认装聋作哑其实也是一种会享福。更没有旁人敢去问了。

那天晚上,孟娇被三哥叫去书房。

裘宗沛给了她两只牛皮纸袋,其中一个里是她的护照,船票,美国账户的信息,当地接应她的人员信息和地址。

“老叶都跟你说了吧,你和她一起走。之后你是念书也好,怎么也罢,自己打算吧。”裘宗沛说,“碰上点事就不管不顾只想发泄,那是小孩干的事,快二十岁了,该长大了,以后做事要想好怎么善后,知道吗。”

孟娇倒像是听进去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奶奶肯定是不同意的,现在爹也回来了,他会不会发难?”

“所以给你订了后天的火车,你门先到天津去等船,能走快走。”

孟娇乐呵呵的,笑里有点伤感:“三哥,你对我太好了,无以为报啊。”

“谁让我是你哥,娘就生了你我两个。”

他偏心她些,在这家里不是秘密,孟娇叹气:“虽然说世上爹娘最亲,但你知道不,每个人只从爹和娘身上各继承一半的血,所以只有一半像爹像娘,不像你和我,博物学上说,咱俩才是最亲近的。”

裘宗沛点了支烟,没接这孩子话。

“唉,跟你们这些没受过科学教育的军官说不明白。”孟娇做了个鬼脸,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拿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她回头,认真严肃地说:“三哥你信不信,我……我永远不背叛你!”

裘宗沛愣了下,还是扬眉笑了:“是啊?”

“真的!”

他只微微点头:“去吧。”

孟娇转过身走出去,顿时泪如雨下。

小会客厅只开了一盏灯,裘宗沛在沙发里仰了仰脖子,还有点头晕,他随手把烟掐了。正月里他昏迷了三天,一口气缓过来,全身血都像是换了一遍。

英国大夫告诫他以后千万不能再碰鸦片,他知道中国男人没有瘾也喜欢“玩两口”,别人行,他不行,再诱发上瘾,就再也戒不掉了。<

裘宗沛十分感谢,重重付了他报酬,还要安排他在山西游览一圈,尽尽地主之谊。然而那英国大夫坚决推辞,只希望能托他弄到最早一班天津到香港的船票。

裘宗沛纳闷,还是叶秘书私下汇报给他:这安德森先生的父亲原来是英国商人,那还是二十年前,民初那会儿了,老太爷常年失眠,被医生开了一张旅行药方,他把度假的地方选在了神秘的远东上海,结果还没等到达,火车在山东就被土匪劫持了。

土匪把贵宾包房的客人杀了两个以儆效尤,其他的绑到了山上,以此和官方交涉,要钱要枪要马。最后虽然多方斡旋把人质救下来,老安德森先生却落了病根,失眠症也不治了,回英国一辈子没再出过伦敦。

叶秘书带着点笑说:“这安德森医生是港督带到香港去的,因为是英国人的地方,还算勉为其难。他当北边还是土匪的天下,要不是申先生周旋,怕是绝不会来咱们这里。”他顿了顿,“您头天治疗那天,申小姐逼我传话,说您治不好就要他的命,我哪儿敢说啊。”

裘宗沛听完,无声地笑了笑:“她还在太原?”

“申先生初十那天来了,亲自把申小姐带回去了,她和岳先生的婚礼就在下个月。”

裘宗沛道:“我是没功夫了。这次他们很帮忙,合该送份重礼。”

“明白。三爷。”

安德森先生离开那天,裘宗沛亲自去火车站送行,握着大夫的手,笑得似有似无:“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何至于此?安德森先生,现在年月不一样了,我们早就不干杀人越货的营生了。”

英国大夫被这一番安慰吓着了,勉强微笑,上了车厢便掏出手帕擦汗。叶秘书冷眼旁观,心里也觉得好笑:现在三爷不大和人开玩笑了,这英国人赶上了,也算他倒霉。

那天裘宗沛很晚才回将军府,月明在门房等他,提着一只小行李箱,深深地鞠躬。

“我等您一下午了。”

他打量她:“怎么了?”

“我马上要回北京去了,明儿一早的火车。我想好了,就等您到明儿早上,来得及就说句谢谢,来不及,那也是注定的。”月明扬起圆圆短短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她注意到他颧骨有块青印子,拿手比划了下:“您这儿怎么啦?”

裘宗沛乜她一眼:“让人打的。”

关月明显然不信,哈哈笑起来,这笑里没了故作娇媚,只是爽快与开朗。

她掩护一个将军治好了病,将军给她开了五天的满座儿。大年初一本是梨园行开箱的日子,这是祖师爷的规矩,今年有三爷撑腰,关月明的《霸王别姬》不唱完,谁家班子也不许出来挂牌。于是初一到初五,所有戏班都干瞪着眼看她场场爆火,这是多大的排场,多大的风头啊!

如今月明还在太原,名声却早已传回了北京,对于小女伶而言,这称得上衣锦还乡。

她已经迫不及待。她就要在北京出大名了。

四大名旦算什么,以后看她关月明的了!

月明笑盈盈地仰头看着他。

今时今日,在这片土地,还有谁胆敢对这人不敬?裘宗沛看出了她的意思,脸上是淡淡的讥诮。

除非是命都不要了的死囚。

裘宗沛是今天下午去的太原第四监狱。周闾良也被带进了刑讯室,衣衫褴褛地坐在他对面。

裘宗沛听说了他在牢里头的故事:这青年和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在寒冷的牢房无异于投入虎穴的羊,关进来的当天就被几个流氓按在地上又扒又打。

可这青年是和土匪厮混过的,身上有了野性和狼性,那帮流氓来扒他的袄,他便不要命地打回去。最后他赢了,人活着,袄还在,只是撕得不成样子。

文明世界留给他最后的痕迹,大概是看守说的:再冷的天,他也会剩下些凉水清洗自己。若不是滴水成冰,他连那件贴身小袄都能洗得干干净净。

裘宗沛点了支烟,并不抽它,昏暗的审讯室里,也只有这小小一簇火焰。他说:“姑娘来不了,我替她送送你。今天就上路。还记得你的朋友吗,林姝,何家明,他们都等着你呐。”

周闾良冷笑:“在地府等着,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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