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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2 / 2)

裘宗沛笑笑,掸掸烟灰。

周闾良狠狠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盯上你?那早了去了,早就有人把你的计划出卖给我了。”裘宗沛饶有兴趣又意图明显地问,“你觉得,这人是谁?”

周闾良丝毫不上当,一字一顿。

“宝筠不会。”

裘宗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想当英雄,是吧?杀军阀,多光荣,想名垂青史,想让心爱的姑娘一辈子记得你,这些都没错,计划可笑了点,也算是条汉子。冲你的胆子,我也该给你个体面。可是。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惦记我的人。”

裘宗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拿着我的钱,拐跑我的人,还跟她骂我是混账王八蛋,费了这么大劲儿,看明白了?你杀我,她恨你——”

“那是你诬陷我!你无耻!”

年轻的男人一切的愤怒,怨恨,不甘与报仇的决心都纠集在一起,终于爆发起来,他腾地跳起来,不等门外军警反应,就冲着面前的人狠狠一扑。

裘宗沛下意识地就去掏枪,摸上那黑壳子才硬生生止住了自己,分神这一瞬,还真被周闾良一拳掠在颧骨上。军警们持枪冲进来,却听裘宗沛大呵:

“把枪放下!”

军警虽惊讶不解,也只好服从命令,暂且放下手枪。上前把两个人拉开,所有人又都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裘司令脸上挂了彩,颧骨一道淤青。

周闾良很快被粗暴地拖回了牢房。

几层铁门轧轧地关闭,裘宗沛要来一把镜子,只看了一眼就扔在桌上,脸色难看极了。审讯室里没有窗子,煞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不知坐了多久。

没人敢去劝说这屋子阴暗潮湿,三爷大病初愈,实在不应久留;也没人敢上前提醒一句:四小姐的火车马上要开了,您不去送送?

……

同一时间,头等车厢早已收拾妥当,茶房送了茶点果汁来,仿佛已经已经开始了旅程。车厢里烧着火盆,其实很暖和,可宝筠还是穿了件大衣。

快四个月了。

她穿小衣和背心的时候,已经不能紧紧地系上扣子,出于心虚,能穿着大衣的时候她总是喜欢以此遮掩。

也是因为热,她的脸颊有点红,脸上丰满了些了,尽管孟娇气愤地说这分明是水肿,总是逼着她多吃些……可无论如何,此时她看上去是红润温柔的。

火车的第二声汽笛响过了,一两声呜鸣,像是从天涯传来的回音。

火车要发动了。三爷不会来了。

宝筠愣了一会儿,也知道这该庆幸。

就算真见了他,又能说什么呢。最后的遗憾是周闾良,她知道他难逃一死,再找那人求情是痴心妄想,可宝筠实在不忍心去想他曝尸荒野,希望能替他收敛了再离开。

不能落叶归根,总要入土为安。

宝筠也曾托孟娇去打听,每日行刑的犯人里可有他,一直没得到准信儿。现在到火车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两天后,孟娇和宝筠乘坐的火车到达了天津火车站。接应她们的是裘宗沛从前一个姓孙的副官,没跟着去山西,留在天津做了警察厅的主任。

她们先下火车,行李会晚些送去饭店。

孙主任带了两个侍从,亲自护送她们过车站的天桥,对面的火车已经将要发车,门一道一道关上,主任停了下来,早有准备似的,低声对宝筠说:“沈小姐,您往那边看。”

宝筠顺着他的手势往车窗里望,里面的人恰好也看见了她。火车的汽笛长长叫起来了,白烟四溢,可她分明看见一个穿大衣的青年,大约是车厢里热,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衬衫和灰色的领带,这是个受过教育,斯文体面的人。

宝筠倏尔恍惚,好像已不知今夕何夕。

“周闾良!周闾良!”

她叫起来了。两人是一样的茫然震惊。

青年凑在车窗前,极力去拔窗子的插销,可是来不及了,火车已经启动了,于是他离开了座位,开始向后面的车厢奔走,一节,又一节,每一个窗口他都极力向外招手,宝筠不敢快跑,只加快步伐往前追,好像还能抓住什么,还能面对面地站住,还有机会惊呼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火车轰隆隆地开远了,不见了。

宝筠站住了,微微弯腰气喘吁吁。

她回头问赶上来的孙主任:“这火车是去哪里的?!”

“哈尔滨,然后去列宁格勒。”

“……列宁格勒在哪儿?”

“苏联。”孙主任说。

宝筠对那寒烟漠漠的北国也并不了解,只模糊地听说过是左派进步青年的朝圣之地。<

孙主任知道的显然比宝筠以为的要多,他低声说:“沈小姐,您的表哥何家明,也在列宁格勒。三年前他们从武汉辗转过去,通行证还是三爷吩咐我代办的。”

火车隧道的穿堂,风很大,吹得宝筠鬓边碎发都扬起来,她震动地看着孙主任,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们去往美国的轮船在一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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