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2 / 2)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周闾良身上的血在沸腾,身子往前,伸直了手臂,只要一捞就能抓住那把手枪……往前伸着手……只差一点就碰到……
太晚了。四面八方涌来军警,将他从背后拧住双臂,周闾良膝盖被猛砸一下,整个人再也站不起来,脸贴着月台的煤渣与泥水。有人踩住他的背,绳子勒进他手腕的皮肉。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缠斗间隙,周闾良瞥见纪昌明在众多卫兵和随从的层层簇拥下,已迅速退回了车厢门内。
周闾良望着随之紧闭的车厢门,浑身力气像被人抽尽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开那一枪。
甚至没能在军阀脸上看到一丝真正的惊恐。
像一场憋足了力气却打在空处的拳头,所有的悲愤、所有的谋划、所有忍受的苦难,最终只换来自己狼狈不堪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仿佛一只误入陷阱的野兽。
“这人想干什么?刺杀纪元帅?!”
“胆子也太大了……”
周闾良没有再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走。他抬起头,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压在头顶。
他耳边听见二当家说过的话。
——“你小子能下山了。等你杀了该杀的人,只要逃得出命来,老哥哥等着你。”
——“我不当土匪。”
二当家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又叹一口气:“谁他娘的天生想杀人越货啊?你手上见了血,你能当匪,能当兵,就是当不回那个好人了。”
周闾良被押着往月台外走,脸上是血和煤灰混成的污渍,破棉袄在扭打中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棉絮。
眼前又是那个女孩的脸。
清秀灵巧的一只鹿,在雪原上大声喊——“我要你得偿所愿啊!——”传得好远好远。
他也让她失望了。
这结局与他想象中的壮烈相差何止万里。
监牢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周闾良仰起头,望着铁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天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闾良被投入监牢,以为自己此行必死无疑,殊不知这场失败的刺杀只在城中热闹了几个钟头,就随即被另一个山呼海啸的新闻掩埋。
他直到关进来的第五天才被审问。打头军警是个姓丁的大汉,高大健壮,却神色疲惫,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像是很久没合眼,又烦又累。
老丁坐下来:“周闾良,是吧。交代吧。”
周闾良不答,反问:“从我背后那一下是你们干的?”
军警没回答,脸上却有得意的神色。
“你们什么时候留意到我的?”
老丁笑笑,打了个呵欠:“这您就甭操心了。上头的安排。还是说你自己吧,你,还有你在大同的同伙。”
“什么大同?”
“装傻是吧?”老丁从桌上推来一张报纸,周闾良只扫了一眼大字标题,惊骇得血往上涌。
“大同爆炸?裘宗沛……他死了?!”
“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大同爆炸的时候,你在太原火车站揣着枪打算行刺,怎么着,你小子想干啥?同伙儿不成功,你就堵在站台再来一枪?”
周闾良想说我不知道什么大同的爆炸,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混乱的事实和线索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线,圈成了一个圆,像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他慢慢开口:“裘宗沛没死,对不对。”
“这他妈是你操心的事吗。”
小兵端了杯茶送进来,老丁吸溜吸溜地吃着热茶,脸上并没有凶狠和逼迫,周闾良直直看着他:“大同的爆炸是谁下手,怕是也已经查出来了?”
老丁饶有兴趣,放下茶杯:“那你觉得是谁的手笔?”
周闾良抓起桌上的报纸细细阅读。
如果他足够了解山西,会知道大同的多处煤矿早已被裘鸿宣抵押给了有日本会社注资的公司,其中有一处矿山,距离发生爆炸的铁轨还不到十五里。
可他并不了解,因此只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这是个局。你们早就盯上我了,为什么不趁早逮捕我,防患未然?“他放下报纸,镇定得让自己惊讶,”只有一种可能,你们在等我动手,等我留下证据,再把我归为爆炸案的同伙,理所应当一起处死。”
老丁哈哈笑了。
“这么聪明的脑瓜子,难怪是念过大学的啊!赶明儿枪毙打个七零八碎,真是可惜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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