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 / 2)
车子驶回帅府,天边已经有了孔雀蓝的熹微晨光,裘宗沛打针的时候从窗子看见她屋子里还亮着灯,纳闷她是起了还是没睡。
女佣的屋子在一楼,听见敲门披衣前来。他轻轻开了她卧室的门,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她倚在床头,抱着膝盖睡着了,旁边的台灯亮着,昏昏映着脸庞。裘宗沛在她床边坐下来了,心里打着盘算。裘家回山西就在眼前了,有些话,不得不跟她说。
关于她的那封大学录取通知书,关于她一路来的受罪,从前关在山上是受罪,如今带回来是受罪,明儿跟着回山西也是受罪,跟着他就是受不完的罪。让他放她回去南方政府的管辖范围是万万不可能,那就只有一种折中的办法……
宝筠动了一下,脖子胳膊都露在外面,裘宗沛随手拽过床尾栏杆搭着的羊绒围巾,却闻见一股香气。
她从来不用香水。
他迟疑了一下,凑近分辨了一下。
那微微的欲盖弥彰的甜腻之下,是另一股动物气的膻味,难免让人想到皮袄、马、深山老林。
裘宗沛看向床上的女孩,不动声色把围巾放了回去,心里却变了主意。他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宝筠醒过来,吃了一惊。
“我才回来,来看看你。怎么坐着就睡着了?”
“半夜看了会报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她手边也没有报纸,宝筠心乱如麻,低下头用手别起碎发,素净的脸,刻意的安静。他也没去挑破这话中的漏洞,微笑看着她:“这些天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她立刻说,顿了顿,“为什么要这样问?”
“也没出去玩玩?”
“这么冷的天,去哪儿玩呢。孟娇想去什刹海溜冰,翻冰刀的时候被她奶妈妈看见,还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把她训了一顿。”宝筠没话找话,“对了,三爷临走不是说有事对我说吗。”
裘宗沛笑着嗯了一声,顿了顿才又道:“老太太告诉我,你已经收到大学的通知书了。怎么报的是医科?”
“……老太太说要替我付学费,那就选一个真的想做的。”
“你想当医生?”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有的这抱负,从前没听你说过啊。”
“……后来决定的。”
“在南京混了几个月,连志向都变了。亏得我早早把你找着了,不然还不知道被人变成什么样子了。”
宝筠捶他:“你少胡说!”
“我是担心你。”他嗤笑,“男人都没好东西,吃一堑长一智,打我这儿就打住了,往后可别再对男人好了。”
她心里又是一阵牵痛,窒息般的吸了口气,他也不说话,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宝筠手心碰到他的下颌,这样锋利,有点不敢置信地又摸了摸。
他笑了,看着她,眉目含情:“吓着你了?”
宝筠想起那些维生素针药,叹气道:“你瘦了。为了老冯的那场病还没缓过来,是不是?”
“光是为了老冯吗。没良心。”
昏昏的壁灯照在他清隽的脸上,他头一次发现这两人其实做了同一件事:自顾自成全了恩义之后就扔了他。不同的是他待老冯始终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他都明白,可一想起来就难受,就没好气,“前儿姑娘才终于说实话哈——你早就等着要跟我分开了!我对你是好是坏都摆在明面上,不像你背着我来阴的,现在你还在这装傻充愣,都推到老冯身上,沈宝筠,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
他带着点笑往前凑,轻轻咬牙,宝筠明知道他故意曲解,急得眼眶子发酸,下巴发抖说不出话,身子往后仰,最后一把推开他肩膀。
“瞧,你表面上怕我,其实胆子最大。上次你跟我说实话,那我也开诚布公——你扪心自问,咱俩怎么好上的?多少次我都不想搭理你了,转头你就把自己往我身上扔,我能不接着你吗,我真能看着你受苦啊。”<
游戏人间的男女都有一种警惕与边界,若即若离也互相提防,她没有,初来乍到,横冲直撞,柔弱与固执是麻烦也是武器,裘宗沛哂笑,
“这次你趁人之危跑南京去,真把我闪着了,轮到我受苦了,赶上这时候……小筠,能不能先别和我置气了?”
宝筠听出他话中的不对劲。
“这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他语气似不经意,“等天亮了,又要变天了。裘家过年前就得回山西去。”
“也去祭祖吗?”
裘宗沛摇头。“北京政府没了。”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了,解散了,不要它了。裘家回山西改旗换制,承认南方政府,接受他们授勋。”
天大的新闻,太大了,宝筠听来像隔了一层:“怎么会这么突然?!”
“没办法,各方势力都虎视眈眈,早透出些风声,也许就做不成了。”裘宗沛脸上还是那淡淡的桀骜和鲜艳,鲜艳得有点脆,“你能明白吗,姑娘,这是个大变革,也说不定是个火坑。”
她认真地听着,认真点头。今夜的事儿她一点也不了解,却分明感觉到他经历了什么。
“这是我的主意,未来是好是坏我也说不准,可该得罪的我已经得罪完了。”裘宗沛低头不断追寻她的目光,“你明白吧,现在恨我的人海了去了……你再这么不管我死活,我一点儿指望也没了,妹妹,你没这么心狠吧?”
宝筠的脊梁发僵,因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眼泪,鼻梁里全是凉的,往上一直疼到脑门,喉咙也堵塞住了。
他轻轻抬起她下巴。
“好姑娘,再陪我一程子吧。”
回忆黄澄澄的,就像这满屋子昏黄光影,一点点往上淹,那是从前的浓情蜜意,是他的怜惜宠爱。
她还是掉了眼泪,哭得那么凶,娟秀的眉眼还是一点儿都不改变。裘宗沛拨开她鬓边濡湿的头发,知道她都记得,知道她忘不掉,他满腔温柔,却对着她最柔软的地方攻打,那里已经酸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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