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1 / 2)
张家口火车站的月台上才清扫过一遍,细密的雪粒又覆上一层。裘宗沛披着呢子大氅站在候车室的窗边,望着铁轨尽头空茫茫的雪野。
自冯以升在张家口起兵,即便兵败身死,新闻报纸上盖棺定论过了,父子决裂的议论却从未停止。此番老帅从北京回山西,特意取道张家口,明面上是顺路,暗里头自然另有意味。
叶秘书推门进来:“三爷,老帅专列过宣化了,半个钟头后进站。按您的吩咐,仪仗队已经出列了。”
汽笛声由远及近,缓缓滑进站台,喷出的白汽混着雪雾,一时模糊了视线。军乐手奏起音乐来了,裘宗沛拢起大氅,走下候车室的台阶。
专列停稳,中间一节车厢的门开了。先下来两个侍卫,然后才侧身让开。老帅没穿军装,只罩了件貂皮褂子,手里拄根文明棍。
裘宗沛上前,也不行军礼,微微躬身:“父亲路上辛苦。换铁轨得要些时候,还请父亲下来歇歇。”
“不忙。”老帅打量着他,“张家口这地方冬天难熬,你身子骨还没好全,辛苦了啊。”
“儿子不及父亲,却也不至于羸弱至此,这点风雪没什么。”裘宗沛侧身引路,“天冷,父亲先请进屋吧。”
老帅颔首,只“嗯”了一声,却也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仿佛标准的戏剧动作,是做给人看的,告诉所有人,父子到底是父子。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老帅并未在张家口过多停留,不过在候车室内吃了一杯茶。
裘宗沛把大境门要塞、山上炮兵阵地、驻军司令部等地布防状况和他简要汇报,最后低语:“南京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只等父亲安全抵达就会宣布,但日本人不会甘心。父亲在太原府邸卫队要增调一倍,日常用度都不能大意。”
老帅放下茶杯,起身道:“我知道。这边的事,你放手做,是非成败,你自己担着。”
上车前,老帅上回头看了一眼这雪中坚城,又看了看森严壁垒的岗哨,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交给你了。”
专列轰鸣着西去,过了这条边境就是山西境内,站台霎时空寂下来,只剩下北风卷着雪末打旋儿。
裘宗沛站在原地,直到列车远去的声响彻底消失,才对身旁的叶仲龄道:“我回趟司令部,你留在这预备火车,今晚务必赶回北京去。”
今晚还没到,关东军的军官却到了。
冬日天短,四点多天就已经擦黑。
司令部还是从前提督府改的,黑轧轧一片青灰色的房子,朱红大门口已经改用了煤油灯,还是映得像红灯照雪。
日本军官到的时候,叶秘书不在司令部,是赵瑞平在楼下接待。他知道三爷这会儿没心思应付,正要搪塞,裘宗沛自己下楼来了。
会客厅里团花地毯上两排檀木交椅,那几个日本军官却没坐下,端正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个上次在东北见过,实在典型,光头,身板敦厚结实。
裘宗沛的态度自然随便:“岸本先生今儿没来?”
那日本军官说:“他没用。”<
也许是因为中文有限,说出来的话反倒爽快了,裘宗沛听了哈哈笑,那日本军官随即又说:“裘三公子,我们有要事请您商量。”
裘宗沛坐下了,仆人上茶来,日本人没喝,他自己端起茶杯:“事不过三,这话你们听说过吧。算上东北那次,刚好三次,我没那耐心给你们了。”
“这次我们和您开诚布公。”
“那也得回来再说,我马上就得回北京。”
“十分重要,请您赏光。”
裘宗沛看着他们,不知在想什么,最后他说:“不是我诓你们,现在真的没空。不过我知道你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这样吧,你们要真等不了,就跟着我的专列去趟北京,有什么事在火车上说。”
三个日本军官也颇感意外,互相看看,裘宗沛站起来:“你们先商量着吧,等我走之前商量好了就行。”然而他还没走出门去,便听见他们答应了下来,客气鞠躬,“那就打扰了。”
傍晚五点,火车在暮色中启程,向东驶去。铜灯罩下透出昏黄的光,窗外却是漆黑一片,偶有零星灯火如流星般掠过。
那日本军官终于开口:“裘三公子,如今北方局势未稳,南方政府又虎视眈眈。若您愿意,我们可以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军械、资金,甚至只要您能稳住北方,将来挥师南下,绝非难事。”
裘宗沛脸上没有那爱答不理的样子了,他挺认真地听完,忽然笑了:“那你们来晚了啊。
日本人面色微凝:“此话怎讲?”
“南京那边我已经去过了……你们也知道吧。不然至于这样急眉瞪眼地来找我?”
车厢里陡然一静,只有车轮轧过铁轨的隆隆声响。
“不瞒各位,”他坐直身子,语气平静,“协议早就签了。就等明天,天亮之后,通电就会发往全国——我部接受南京政府改编,承认统一。”
那军官的拳头在膝上悄然握紧,脸上却还勉强维持着镇定:“裘三公子,这恐怕不是明智之举。且不论北京政府一旦倒塌,裘系从此再无问鼎中原之机,老帅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何况……”他顿了顿,“从前笔笔债务,我们一旦追讨,只怕会给您和裘系带来灾难性的麻烦。”
裘宗沛把手里的烟捻灭,慢慢回头看过来。
“什么债务?”
“老帅当年为了筹饷扩军,曾以‘华北防务特别借款’的名义,与我们签过协议,都有凭据。”
“那您说这话就没道理了。那是老帅和你们签的吗,那是北京政府和你们签的。现在这政府我不要了,你爱找谁要找谁要,跟我没关系。”他站起来,走到军官身旁的办公桌边,倚坐着弯腰看下来,长眼睛眯了眯,射出逼人的锐光“人死债销,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吧?”
日本军官再也无法忍受这继承人的阴险狡诈无法无天,站起身道:“裘三公子,将军可以年少轻狂,可若是身为首脑还如此赶尽杀绝戏耍盟友,你未来只会是死路一条。”
“是吗。”裘宗沛又点上一支烟,却也不去吃他,脸上是笑着的,却又懒懒的,意兴阑珊:“耍你们怎么了,我就是这么个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亲爹都叫我赶回老家去了,还指望我对你们有多有良心?老帅怎么想是他的,现在我说了算,明白吗。”
他抬手看了看表,又回来看他们。
“还有三个钟头,各位既然上了这趟车,就请安心坐到北京吧,到了之后委屈你们在我们安排的住处将就一晚。”
三个日本军官猛地站起,却见车厢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数名持枪卫兵。裘宗沛穿过他们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火车到站已经是凌晨三点,叶秘书带着两个副官先下去接电报,等裘宗沛坐上汽车,叶秘书已经在副驾驶室等待,低声禀报:“老帅的专列已经平安抵达太原站,卫队增调完毕,沿途及府邸内外皆已布防。”
裘宗沛颔首,看向窗外:“通电呢?”
“全国主要报馆的电文都已预备完毕,各大通讯社的确认电报也已陆续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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