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 / 2)
关于周闾良失踪以来的一些故事,宝筠都是从妞妞口中得知的:关于他在某个深秋的傍晚忽然闯进村子来,被村子里几个年轻壮汉抓住,五花大绑扔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就要开杀。德高望重的老者提着油灯上前一照,大喊一声且慢,众人再看,才发现这是个面目白净穿着大衣的年轻人。
年轻人自己说自己是迷了路的旅人,本想在山洞里凑合一晚,半夜却听见呜呜狼嚎,于是才连夜下山投奔。
该不该信,围观者各持己见。
妞妞的爹就是手握大砍刀的人,妞妞跌跌撞撞溜出来,躲在爹腿后偷看,就在此时叫起来。
“周医生!周医生!他们怎么捆着你啦?”
妞妞爹问明了闺女这里头的来龙去脉,连忙松开周闾良,跪在地上给恩人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妞妞娘烧了热水和稀豆粥,惭愧地解释本来家里还有三升麦子,前天土匪下来打劫,全搜刮走了。今晚这样如临大敌,也还以为又是他们卷土重来。
周闾良说他来西山是为了散心观赏红叶。自此,他租了个老乡的屋子,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只知道他有天就忽然消失了,再出现是两个月以后,那会儿已经入了冬,他骑着高头大马,身上是羊皮袄和皮毛帽子,活脱脱一个土匪。
他回来了,却没有打劫,而是带来了器械和药物。
他记得谁谁的肺病、谁谁得过绞肠痧,谁谁坐月子落下的头痛……乡下人是善良的,也爱贪点小便宜,从妞妞口中知道他是医生,那些日子没少打搅他,却没想到他都记在心里。
还有许多事情是妞妞不知道的。不仅是她,这个村子的人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关于他为什么会和土匪扯上关系。
周闾良回到山上已经是黄昏时分。<
他把马背上的大口袋拎回窑洞,几个高高矮矮的小混混在门里喝酒打牌,再往里走,有个老头儿在土炕上坐着,身后倚着成堆的被服卷儿,身上盖着兽皮毯子,披着羊皮袄,只露出紫红的脖子。
这是这个山窝窝的“大当家”——两个月前还是二当家,深秋的时候他们和狗熊一样下山扫荡,从村子里搜刮过冬的口粮钱财,土匪窝子里的两拨人马却为了分赃时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酿成斗殴,最后的结局是大当家中刀身亡,二当家滚下山坳子断了一条腿。
周闾良会卷入这场争斗完全是意外,那些土匪子火并的时候,他在山后靠上一点的位置练习打靶——用的是林姝妹妹留给他的手枪。
子弹是黑市弄的,想练习却没地方找,他进山来就是为了能找个背人的地方,却没想到一枪打出去,后坐力蹦得他摔了个跟头,然后山下树林子里就乱起来了,大喊大叫着听不懂的话。
周闾良不知发生了什么,就找了个树后坐了下来,却想到这场土匪斗殴结束之后清点人数,上下搜查,也把他莫名其妙地俘获了。
穿长衣服是上等人的标志,一个上等的年轻人,出现在冬天的山坳子里,身上带着手枪,还是把小巧的女人手枪!土匪们摸不清他的路数,更害怕回去给警察报信,就把他也捆回了山上。
山上的窑洞里有把铺着虎皮的椅子,大当家的尸首埋在了后山,二当家成了新的头头,可惜这座位怕是坐不了多久了,他的烂腿已经开始化脓生疽……脖子上套着铁锁链困在山洞里的周闾良说,这情况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截肢。
二当家掏出枪来就要崩他脑袋。
周闾良说,不截肢的话,只能试试把溃烂创口剜掉,看看骨头有没有发炎。要是没发炎,就还有的救。
二当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周闾良反问:你们就是西山土匪吧。
“去年六月份打仗,就是你们和慈济医院的徐志则合谋抢掠西药的吧?是的话,那些药你们自己留了点吗,只要有酒精和消炎药,我能做这手术。没有酒精,烧酒也行。”
一年前慈济医院,他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治疗过许多受刀伤的村民,这份经历让二当家在三天后退烧保住了左腿,也让他再次保住了性命,甚至被土匪们奉如神医。
二当家掏出个绿不拉几的东西放在他面前,说是送他作为报偿。
周闾良拿起来看:“这是什么?”
“戒指啊,老坑翡翠,两百年了,康熙的妃子戴过的。”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才从她坟里扒下来的啊。”
“……”
周闾良登时屏住呼吸,把那东西放回了木桌上。他说他就想要回自己的那把小手枪,,还有,“我还想跟你们练武,学打枪。你们会打枪吗。”
土匪们哄堂大笑:“会打枪‘嘛(ma)’?弟兄们一个枪子儿一条命。”其中一个把枪从腰上解下来掼在桌上,枪盒子都只剩下半拉,“用的就是这种家伙。”
周闾良告诉二当家,把腿养好至少要三个月,他用性命抵押二当家的骨头会还原如初,回报是这个冬天他们不许再下山打劫村庄,谋财害命。
他学会了骑马,一天天健壮起来,拿过手术刀的手握住了枪。他也披上了皮毛大衣,戴着貂皮帽子,身上染上了动物油脂的气味。
他一枪打断獾子脖子的那天,二当家拍着他的肩膀大笑:“你小子能下山了!等你杀了该杀的人,只要逃得出命来,老哥哥等着你。”
“我不当土匪。”
二当家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又叹一口气:“谁他娘的天生想杀人越货啊?你手上见了血,你能当匪,能当兵,就是当不回那个好人了。”
周闾良看着手里的枪出神。
书生落草,仕女夜奔,前朝愚忠的女儿代代沦陷于乱臣贼子。命运的狡猾在于让人每一步都走得心甘情愿,可到了最后,隔着这一路的辛苦回望过去,却只有一句,这绝非我本意。
与此同时,宝筠躺在热炕上醒了过来,睁眼就是糊着报纸的土窗,满屋子热气。她扭过脸,只见有根嫂蹲在风炉旁烧水,有个头上裹着帕子的老婆婆坐在床边。
“谢天谢地,小姐您醒了啊!”有根嫂端了碗热水送来,扶宝筠起来喝,告诉她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产婆,“瞧我,还叫您小姐呢!您也真是,这样的身子也走这么远的路?”
宝筠不明所以。
“有了啊,少奶奶。您又不是干惯了活的,怎么受的了啊。”
“有什么啊?”
宝筠反应了一会儿,如遭雷击,耳边忽然有爆竹炸开,浑身都是冷汗。
这一秒在后来的数日内都是她噩梦的来源,一次次重复上演。睡不安稳,惊醒之后四面黑夜,挂着帐子的床如同小舟,在汪洋无际的大海上漂流,茫茫无依。
宝筠扶着头喘息,却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噩梦。
她是真的怀孕了。
宝筠见过后母和表嫂们怀孕的样子,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反驳,“不会的,您弄错了吧?”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