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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1 / 2)

之后的两天没有下雪,宝筠再次来到这个村庄,大雪融化又冻成了冰,比上回还要难走,宝筠下了驴子,牵着它往村东边的水井旁边,果然看见了扎羊角辫的妞妞在那儿玩羊拐骨。

“你来了多久啦?冷吧,瞧你冻的。”她是不想让有根嫂知道,见妞妞脸蛋通红,连忙给她紧了紧小袄,“周医生今天来了吗。”

妞妞笑嘻嘻点头。

“他在哪儿呢?”

“你跟我来。”

妞妞带她往村子巷陌里走,埋伏在一户人家的土墙后面,探身看出去:“就这儿,打头数到第三家,是我三婶娘的家,我刚才进去看啦,准没错。”<

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只听远远柴门扳动的声音,有个穿黑皮袄子、肩上搭着口袋的年轻人被庄稼汉子送了出来,宝筠见状,连忙寻上前去。

“周——”

一语未了,那年轻人扭头看见了她,不过面对面短短数秒的怔忡,他撒腿就跑,倒把宝筠吓了一跳。

“周闾良!周闾良!”

不远处的槐树下拴着一匹马,他把口袋扔在马屁股上,矫健地翻身上马,宝筠跑得气喘吁吁,喉咙里像吞了一把钢针,他骑马走了,彻底追不上了,她不得不站住而没站住,脚下打滑,摔在了雪里。

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肚子还有点疼,她趴在雪里喘息,那年轻人却拽着马回来了。

他以为她是冻僵了,跳下马把她挖了出来,“带你回去,你得喝口热水。”

“你别管我。”宝筠扒拉开脸上的头发,恢复了点呼吸,“我有话问你!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

冰天雪地里,她的脸是雪白里透着微红,碎发仓促地散开了,和眉毛一起扑上了细雪。她细长的身子裹着驼色大衣,周闾良扶着她,仿佛抚摸着一只鹿。

他心里一阵收缩的疼痛。“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就给我寄了张报纸和钱,一句话都没有,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扶住帽子不被北风吹走,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打量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周闾良不算浓眉大眼,给宝筠第一个印象就是唇红齿白,带着金丝边的眼睛,是在新知识里浸了个透的大好青年。后来穿上白大衣,更协调了,斯斯文文的,做事却热忱较真,在医院里争分夺秒,走路时白大衣掀起一阵带着药味的风。

可现在他身上穿的却是粗旷的皮袄子,宝筠也分不清是什么兽类的皮毛,身板像是鼓起来了,衣服底下硬邦邦的。他的白皮肤被山风吹得发黄,红嘴唇也褪了色,说话的时候嘴角有干燥的细纹,眼镜也不戴了。

“你眼镜呢!”宝筠说。

“今天没戴。”

“为什么?”

“骑马怕跌了。”

宝筠终于忍不住了:“你……你是不是当土匪了?!”

周闾良不答话,放开她又翻上马去,宝筠急了,往前踉跄两步,躲着脚喊:“你敢!你敢走我回去就告诉他,让他派兵来抓你!”

话一出口,宝筠却呆住了。

在这无可奈何千钧一发的关头,她想到的竟然是那个人的手段:留不住的时候,就要仗势欺人,就要不讲道理,就要强硬地逼迫。

她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子了?

宝筠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强忍住异样,跑上去,拦在马前:“你给我句实话,是不是他找了个借口逮捕你,把你逼上梁山了!”

周闾良挽住了马,从马上看着她:“你倒是对他的心狠手辣很了解。那我也放心了——但这回跟他没关系。我要办我的事,和谁也没关系。”

宝筠急切道:“你是大学生,你是医生,你的未来多光明。有什么难处,告诉我好吗,总有办法解决。”

他淡淡笑了:“告诉你,再去求那个人?看来沈姑娘现在过得不错啊?”

她咬牙:“对,我现在过得很好。所以。”她把手伸进大衣里,从内衬的小夹层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袋,举起手托上去,“这个还给你。”

周闾良迟疑地拿过来,袋子里是三条黄澄澄的“小黄鱼。”,宝筠说:“你留给我的票子我都兑换了,总和三两金子。妞妞告诉我你在这,我今天就是来还你的。”

周闾良重新小心地系好,丢回她怀里。

“给你就是给你。我也用不上了。”他说。

宝筠直看着他:“我不要土匪的钱。”

他终于说:“我不是土匪!”

“那你到底是什么?”

周闾良不说话,宝筠把那些小黄鱼倒出来,捧在双手心,倒像许愿:“我拿着它,三块金子,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收着。”

“……“他皱眉,也听出这是不平等条约。

宝筠问:“你要办的事,是和军阀有关吗?”

他轻轻抿嘴,回答了她。

宝筠鼻子好酸好酸:“……是为了你的那些朋友吗?你要报仇?”

周闾良别过脸去,宝筠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见他低头抬起胳膊,把眼睛擦在扎起来的皮衣袖子上。

“那个纪昌明是军阀!你这是以卵击石!”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是以卵击石还是玉石俱焚?”他高高坐在马上,广袤田野上一直可以望到天边,这里什么也没有,天地间只有苍茫的白,远处村落升起淡青色的炊烟,映着山麓。

“还记得我说的吗,我是个牵挂很少的人,下大狱的时候我就没想过会出来,此后每天对我都是捡来的,我一直没想明白怎么就放出来了,后来我想通了,老天帮了我一把,不是让我从此安享名誉,是为了让我替他们了结!”

宝筠一帘热泪洒在脸上,他狠狠握着缰绳,忍过那心如刀割,不耐烦道:“还有最后一个,你快问,我好走。”

“我没有问题了。但我求你。冤有头,债有主,那个人他、他是军阀,你要恨他怨他反对他都行,但那件事上他尽力了,我表哥就是他营救下来的。我求你,你别害他,别,别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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