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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1 / 2)

裘三公子离开北京那天晚上,宝筠是和孟娇一起睡的。原是孟娇院子里的叫黛安娜的宠物狗生小狗了,叫宝筠来玩,天晚又下起雪来,宝筠就在她屋里住了下来。

联床夜话,只开一盏小台灯,孟娇说起老帅的远行:“沈姨娘那一闹,也算熬出头了。带她回去祭祖,对他们那一代人可是个大事,搁古代就叫,就叫——有个成语说这个——”

她说了个英文词,宝筠想了想,笑道:“谒祖祭陵。”

“对对。”

宝筠又想了想,问:“老帅怎么忽然就想起祭祖了呢?”

“这还看不出来吗。这些年父亲东征西战的,除了阅兵巡视没怎么回过老家了,现在有三哥给他管着了。”孟娇捂着嘴笑,“让儿子欺负了,回去找自己的爹诉苦。”

人的确总是会在失意时想起来处,可宝筠还是觉得不对劲:“他经历过这么多风浪,打下了小半个中国,为了这个,就要禅位给儿子了吗。”

孟娇却扑哧一笑:“还禅位,你以为父亲是皇帝吗?”她摇摇头,“那些军事上的事我不懂,但有些道理还是明白的:过去一年才打了两次大战,虽然战绩不错,老实说,劳民伤财,老帅的底子也要打空了,他老人家本指望着消停下来休养生息,三哥和老徐又卷土重来。你以为我父亲手里还能剩下什么?十几万嗷嗷待哺的嘴,一堆日本人的欠条,现在好了,全是三哥的了。”

宝筠听得着急,皱眉道:“那可怎么办啊。”

“你问我?你得问他去呀。”

宝筠小小打了个呵欠,那话就当没听见了,孟娇知道她是装的,轻轻哼了一声,伸出一只长胳膊,啪地摁灭了台灯。

“睡啦睡啦。”孟娇钻进被窝,又想起什么,凑到她枕头上说,“对了,你不是让我找人打听那个妞妞去吗,那包打听说他得着了什么信儿,明天咱们就见见他吧?”

“好啊。”

……

那包打听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您要的那个小闺女找着了,西山南边的李家庄,有根家仨闺女,老大出嫁了,老二前年死了,现在就剩这金妞。”

孟娇是个好事的人,吵着要和宝筠一块去。是个阴寒的上午,寒烟漠漠的天色,托着大山深灰色的影子,雪停了,但风还是很冷。

这事儿宝筠没告诉别人,除了那做向导的包打听,她们就带了一个贴身的听差,一人一头驴子往村里走。皑皑雪山,一片苍茫,从山上一路白到田埂,太阳出来了,大剌剌地照着,把农田照成雪原,刺得所有人眯起眼睛。

孟娇两只手都松开了,只拿腿夹着驴肚子,两只手都挡在额头上,对着空旷世界大声呼喊了一声,然后又被自己的傻样逗笑了。

跟着的听差求爷爷告奶奶,说小姑奶奶您万分些,真跌了碰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孟娇却不屑一顾:“你懂什么!我在山西还骑过军马呢,你会骑马吗,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呀。”

她们在一处农户前停下了,隔着柴扉就听着狗吠,院里随即传来女人大嗓门的呵斥声,让那狗滚开点,门开了,农妇领着小女孩,都穿着紫红的棉袄。这样鲜艳的颜色,绝不是农人平时穿的,显然她们早就被打好了招呼,今儿要有贵客临门,汉子有根也早早避出去了,怕冲撞了小姐家。

“快快,见过救命的恩人。”娘儿俩见了就给她们跪下,宝筠忙上前扶住了,自己蹲下来摘掉风帽。“妞妞,还记得我吗。”

妞妞把一根手指含在嘴里,只是害羞地笑,往她娘身后躲。她娘有根嫂扯着她,“叫呀!哑巴啦?打医院回来不是老提起沈护士姐姐吗,叫呀!”

宝筠站起来问有根嫂:“她伤口可都还好?”

“好啦,好啦!哎哟,把她扔在那里也是,也是实在没办法,我那个老二就是从前害热症死的,以为这个孩子也留不住,没想到,没想到……菩萨保佑呵。”她抹眼泪。

“妞妞没事就好。婶子家里也还好吗?”

“去年打完仗,救济署发了一笔洋钱下来,打仗毁了庄稼,赔给我们的。倒,倒是难得,我们把房顶重新码了一遍,怕是还能过冬了。今年运气好,只有秋天的时候闹过一次土匪,到现在他们没再下山来。”

宝筠听了也高兴,接过听差手里的竹篮子,她换了五十块钱的洋钱,用蓝布包好了放在一只竹篮里,看不出是什么:“那就好。我这回也是想来看看你们,带了点东西来,还请你们收下。”

周闾良留给她的两千块钱不能动,有朝一日遇上了再还给他。裘家的月例都在账房,月初各房去取,她从来没去拿过,这次是第一次。

有根嫂当然猜不到里头沉甸甸的都是银子,还是千恩万谢,请她们进屋,烧了水来给她洗手,捧了一筐红薯干进来,又忙着出去张罗烧炕。

“不不,有根嫂,您再忙活我们现在就走了。”

“不忙活不忙活!姑娘要别的也没有,就这自家晒的,您磨磨牙,磨磨牙。”

有根嫂出去了,屋子里一下就剩下两个人,妞妞往炕上爬,去够红薯干,宝筠拖住她笑道:“不行!洗了手才能吃。”抱下来才给她挽上袖子,就见妞妞自己洗了起来,握着手错,再叠着手搓,十分讲究的西式方法,虽然用的是碱面。

妞妞抬头看着她笑,羞赧地等她夸奖。

“妞妞真棒,这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在医院那会儿?”

“不是呀。我跟着周医生学的。上个月他来给我们听肺,临走看见我在河边洗手,就教给我这样洗得干净。”

“周医生?”

“就是,就是周医生!沈护士姐姐,你也认识啊,就是医院里那个周医生呀。”

宝筠茫然:“他?上个月他来了?”

“不止上个月,他来了好几次了,有时候给我们听听肺,有时候给我带药来,他一来,各家都开始捅灶火做饭,都盼着能把他拉到家里吃饭——”

一语未了,宝筠心下一坠,两手按住妞妞肩膀,忙问:“他现在住哪儿?”

“不,不知道啊。”

“他每个月都来?”

“是啊,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准来。”妞妞看着她六神无主的样子,怯怯道,“沈护士姐姐,我是不是,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妞妞,但这话不能告诉别人了,从现在开始,待会儿那个长头发的姐姐进来,也别提起,答应姐姐,好吗。”

宝筠提起孟娇,才发现已经半天没看见她。心里没底,站起来去找,她撩开帘子,只见孟娇和有根嫂站在远处,才松了口气,又发现她俩是在鸡舍旁边。

孟娇正把两手渥在貂皮大衣的翻领下,兴致勃勃看鸡栏里的鸡,宝筠走进,听见她好奇的笑声:“哎哟,这鸡好肥,圆滚滚的。它吃的那是什么呀?”

有根嫂忙陪笑:“麸子。小姐。”

“麸子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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