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 / 2)
裘鸿宣听见隐约的啜泣声,他回神,见是沈姨娘坐在他身边落泪。
“这些年委屈你了。跟着我,后悔吧?”
沈姨娘牵着肋下的帕子擦泪,别过脸去,过了好久才说:“后悔又有什么用,老都老了。”
“老什么啊。“裘鸿宣笑了,探身凑到她脸前,找她的眼睛,“我是老了,你还不上四十,哪儿老了?给我看看——”
“去。“沈姨娘躲开,厌烦地推他,“你走吧,出去,给我出去。”越推,他越把人往怀里搂,嘴里也来劲儿,“怎么着怎么着了这是,我弄不了那小子还弄不了你啦!”
沈姨娘对他又拧又捶,那怀抱的臂膀反倒越发坚实牢固,她泪水涟涟,终于不动了。她的脸淹在月色里,年岁渐长,反倒更添了柔和,仍是皮肤白皙,眉眼轻细,像个菩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神龛。
她终于轻声道:“你是我选定的男人,挑得起大梁,扛得住责任的男人,我佩服你,有什么可后悔的!”
红拂女说,妾本丝萝,愿托乔木。
从前的女人,最有勇气的事也不过是夜奔。她曾抛却所有奋力一搏,得以追随她的英雄,从此一心一意,不蔓不枝,不管红尘颠簸,谁主沉浮。
裘鸿宣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闻见温存的百合檀香气,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英雄迟暮的滋味。怪不得历史上多少大人物的后半生潦草得像换了个人,也怪不得老皇帝活得长了总免不了和太子反目成仇,留恋妇人偏爱幼子。
“回头找个好日子,把欠你的给你。”
沈姨娘叹气笑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要那个虚名做什么呢。可是鸿宣,我那侄女还年轻,老太太不喜欢我,我认了,可她是救过老三一次的,不管怎么样,总该有个名分…”
裘鸿宣心下了然。其实到了现在,陈七小姐都已经打发走了,陈家默许了,还在那边替他遮掩着,上一代的恩情已然不算数了,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计量,也只有他的女人还在这里信奉他,仰赖他,对他虔诚许愿。
裘鸿宣叹气,叹气老太太是真把她当祸水提防,什么都不让她知道。他说:“老三何止想给她名分,你不知道,陈家小姐早都不在中国了,老三把她送走就为了给你侄女腾地方。现在,是你那侄女不愿意。”
沈姨娘震了震,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
转天,宝筠被姑妈请了过去,见她在暖阁里也戴着白狐狸皮围脖,满心惭愧地跪下来。
“是我不好,我对不住您。”
屋子里的下人早打发出去了,沈姨娘顾不上和她兜圈子,拉起她直接问:“我听说,你和老三如今的情况……原是你的主意。是真的吗?”
宝筠顿了顿,只好点点头。
“姑娘,你没逗我玩吧?”沈姨娘愕然看着她,一手扶着她的肩扳过来,“放着裘家的少奶奶不做,给他没名没份地当丫头?”
他们中间隔的事太多了,告诉外人也不会明白,宝筠尝试用一句话回答:“从前他要娶妻,就把我扔到别人家当傻子养着。现在他要我,我就……我,我对不起我自己。”
“就为了赌这口气,你就把自己个儿毁了?!”
宝筠立刻反驳,有点儿激动:“我不是赌气,姑妈。不嫁给他,我就是一个有些功劳的客人,所有人都对我客气,还答应我出去念书……真做了三奶奶,就没这样的好事了,老太太什么样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沈姨娘深深皱眉,像是老人家对新事物深恶痛绝又无法理解。“我本以为,使出苦肉计,也许能给你搏来个名分。到头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宝筠大惊,站起身反握住姑妈的手:“您是说,昨天的事是您——姑妈,您,您糊涂啊!”
沈姨娘恨声道:“我是糊涂!我就够傻了,你比我还要傻上百倍!你是个女人,女人!”她爆发出来,字字泣血,“一个女人没有名分,这院子里谁不欺负你,谁看得起你!你现在觉得快活,觉得自由吗,老三红粉无数的人,今儿惯着你,明儿把你一扔,你这身子骨,经得住这么一扔吗!到时候谁给你做主,你找谁哭去!”
宝筠扭过脸去:“我不用他扔,我自己走。”
“你走去哪,你怎么活?”
“能读书就读书,不能读书就做事,只要别把自己当小姐,怎么活不是活!”
宝筠以为姑妈定要批评她被那些新思想毒害了,沈姨娘却慢慢坐了下来,长长叹口气。
“姑娘,你还太年轻。”她语气沉静,“讲道理很容易,可做到很难。谁都贪生怕死,谁都知道趋利避害,那两个月前你为什么救他?我听说,你可是豁出了性命去的,连老太太都震着了。你图什么?不图钱,名分也不要,就算你有一千个理由,说穿了,不还是为了他吗。”
“……”
“你觉得他关着你,不顺你心意,和你闹别扭,就是对你不好了,就是大恶人了,是不是?”沈姨娘笑了笑,老了几岁似的,“小侄女啊,等有天这些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这世界只剩下清净,那才是可怕——现在说也没用。你不会明白的。”
宝筠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是被她隐藏起来的角落,此刻咚咚地剧烈跳着提醒它的存在。
她站起来,“姑妈,我还有事。”
沈姨娘平静地点点头,“你去吧。”
“那您好歇着。回头我再来给您请安。”她顿了顿,“姑妈,多谢您替我想着,不知该怎么报答您,只希望您以后不要再替我考虑了。”
沈姨娘淡淡一笑:“好。你也不用自责。闹了这一场,我挺快活。我和姑娘不一样。”
宝筠没有听懂。她转身而去,掀开帘子的时候,沈姨娘又忽然叹息道,“但愿你像我,天生养不出孩子。”
宝筠怔了下,回头看着她。
“我在裘家待了二十年了,没有一对子孙敢像你们这样不受弹压,在家里兴风作浪。老太太是厉害的,现在治不住你,等你们养下孩子,看她会不会抱过去就完了。”
宝筠怔了下,下意识道:“三爷他不会。”
“这时候想起他来了?他不会什么?不会让人把孩子抱走?”沈姨娘幽幽地笑了,“小姐,别做梦了!老太太姓裘,老三姓裘,他的孩子也姓裘,他们才是一家人,你非妻非妾,连个说得出的身份都没有,还想当孩子的母亲?”
“……”
数日后,裘鸿宣通电辞去了大元帅的位子,仍任山西绥远两省安保司令,并决定启程返回山西老家祭祖。唯一随行的女眷就是沈姨娘,理由是临近年关,北京的帅府迎来送往的,不得不留人操持。
裘老太太也不过问了,省得烦气。
老帅的专列要打张家口进山西,那段铁路归裘宗沛管,因此他得提前几天启程去布防。临走的那个晚上,裘宗沛在上房陪奶奶用晚饭,坐下来,丫头来传话说沈小姐来了。
“是我叫她来的。”老太太说。
宝筠被崔妈带进来了,看到裘宗沛愣了一下,走到老太太跟前,行了小姐对长辈的礼节,不确定是不是应该看裘宗沛一眼。他们好几天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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