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1 / 2)
除了留在上海的三个人,其他的学生赶在八月的末尾抵达了南京,“最后一分钟”在中央大学注册学籍,通过考试,成功在九月初回到了校园。
他们都是从北地军阀手里死里逃生的英雄,能这样紧急入学也是校方特殊照顾。宝筠没有这样的资格,她也明白不要学费的女子师范才是最实际的选择,于是“故技重施”,找了个小学先教着书,等待年底的春季入学考试。<
她租的房子也在小学校附近的巷子里,同样是有些寒素的地方,没多久周闾良在大学里结交了新朋友,其中有个姓陆的女同学家里的租客走了,空出一间屋来正在招租,价钱位置都合适,两边都有人担保,宝筠便搬了过去。
那房子是一排两层小楼之间的窄窄一栋,一楼带厨房是陆家人自己住。
宝筠搬来之后,周闾良来看望她,陆太太是个热情精明的主妇,知道这小周先生是中间介绍人,也十分周到地招待。
周闾良上楼去参观宝筠的新屋子,陆太太在楼下煮牛奶给小孩吃,还给他们送上来两杯加了糖的。宝筠和周闾良都谢过了陆太太。
两人走到窗边,捧着牛奶,宝筠笑道:“陆伯母一向这样客气,家里吃什么点心,总是带上我一份。”
周闾良笑道:“那我猜,一定是你也做了什么对她好的事。”
宝筠的确时常辅导陆家的小孩子英文。但她还是笑道:“怎么把人想得这样市侩?”
周闾良道:“不,我并不了解陆家伯母。但还算了解你。你这人,总不肯占别人一点便宜。”他声音低了一低,“不然说好了送你去念大学,你又说想学医科,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呢。”
牛奶滚热,无声蒸出一阵神秘的热气,宝筠只是笑笑:“我没有那样高尚,周先生。”
她一说周先生,周闾良就知道这女孩又要把他推远了。宝筠顿了一会儿,又说,“我只是欠过人家的恩情,知道还起来太难。”
做医生是伟大的梦想,但现在的日子她也觉得舒服,什么都在手边——教书的小学在附近,下班路上可以遇到卖新鲜蔬果的摊子,回家做什么都在这件屋子,洗脸盆架在窗边,衣柜上镶着镜子;她也可以随时离开,只要半个钟头,整间屋子都会被她打包到两只行李里,提起就走。
到哪里她都能找到一份差不多的差事,教中文,英文,算学,什么都行,越是大城市越能容下一个孑然的女子,薪水不高,却也足够她朴素体面地活着。
睡前她伏在窗边给宝鹂写信,抬头就是星星点点洒落碎银的夜空。那样辽阔,那样心旷神怡。
就连再看到北方那些惊天动地的大新闻,看到无数中西报纸上关于三爷授衔典礼的隆重报道,她都似乎无动于衷。
……
那的确是场极其盛大的典礼,政府特授裘宗沛陆军上将军阶,大元帅亲自为儿子更换勋章。
半个月活不见人的裘宗沛再次露面,意气风发,谈笑如常,浓黑的眉眼非常亮。仅有几次他走神,垂下眼睛,脸色柔和下来,才会显出他面颊消瘦的凹陷;
他似乎也知道,因此极少有这样的时候,总是微扬下颌,颇为傲慢,那姿态逼得人不敢长久直视。不敢看就对了。
这是桩带着政治与舆论目的的仪式:黯淡许久的北方政局急等一点“明光”照亮,就像家里有人病重的时候就想着大办喜事。裘宗沛与各方使者周旋,南方政府,川南系,甘宁系,满蒙王公,俄国人,日本人……许多都才在东北王的葬礼上交锋过。
总而言之,这场展演无可挑剔,也的确振奋人心。
宝鹂也在报纸上看到了裘宗沛典礼上的盛况,因此那天她接到邀请前往帅府,在姑妈房里见到真人的时候,心脏不由得吓停了一秒。
姑妈说:“大姑娘,今儿其实是我们三爷想找你聊聊。”
他?跟他有什么好聊啊。
“沈宝鹂小姐。”裘宗沛和颜悦色地请她坐下,那神态和报纸上判若两人,“你可能不太认识我。”
你太谦虚了!我太认识你了!宝鹂在心里喊,表现出来的,却是弱弱点了个头。
裘宗沛说:“我托姑妈请你来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问问,最近你堂妹沈宝筠可和你通过信吗?”
宝鹂更是懵住了,不能理解这和宝筠又有什么关系。殊不知她那里思考权衡的表情,在裘宗沛眼里已经是答案。他又说:“她的信是从南京寄来的,是吗。”
“您——”宝鹂语塞。
“我怎么知道?”裘宗沛笑笑,“我和你堂妹是朋友,她现在走了,去南京了,你知道是和谁吗?”
裘宗沛?宝筠?朋友?!宝鹂一阵阵发晕:“她是和中学同学走的。”
裘宗沛把手握着茶杯,他的手指很长,很瘦,离远了看,不太像握枪的手,“她是和那个姓周的小子一起走的。”
宝鹂倒吸一口凉气:“她真私奔了?!”
裘宗沛似乎不爱听这话,看向别处,又看了回来:“是那小子把你堂妹骗走的。她一个人没什么积蓄,在外头没人照应,连在哪落脚都不知道,她和你通信,可提起过她现在住哪里,做什么吗?”
宝鹂逼着自己绞尽脑汁,脑子里却还是一团乱绒线。宝筠写信的语气明明很轻松啊,说她和同学一起去了南京,在中央小学教英文,吃得好住得好。到底谁在说谎啊?——对,宝筠可是她妹妹,她当然得相信她啊。
于是宝鹂坚定地回答:“她什么也没说。只说她现在过得不错。”
年轻的男人目光沉静锐利,似乎可以轻而易举撕破她的伪装,但他没有。裘宗沛只是认真听完:“那就好。这是好消息。”
“……那,那您还有事吗。”
“多谢你来这一趟,待会有车送你回去。对了。”裘宗沛从茶几拿起一封信来递给她,“这个是你的,给你收着吧。”
他交给沈姨娘再交到宝鹂手上,是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收信人写着她的名字,寄信人的信息空着,可那字迹,宝鹂分明认得。
“这是,这是——”
“从冯家找到的。”他说。
宝鹂知道老冯的造反自尽,却没想到会牵连到自己头上,忍不住发抖。
裘宗沛笑道:“别害怕。看这笔迹是钟明?他在国外不好联系,你替他收着吧。”
宝鹂再抬头,艰难地出口:“裘三爷,钟明还能回来吗?还能回到北方吗?”
“为什么不能?”
“他父亲——这些和钟明没关系!他还反对来着。”宝鹂意识到这话里的漏洞,连忙说,“不不不,他什么都不知道,钟明什么都不知道啊。”
沉默一会儿,裘宗沛慢慢道:“我知道。老冯没留给我什么,钟明就是最宝贝的那个。他回不回来都不要紧,你要还和他有联系,他缺什么你就和沈姨说,我想办法给他弄过去。”
宝鹂震惊极了,看着裘宗沛站起身,往外走,看不见那锐利的目光,只留给她消瘦的背影,穿着衬衫,宽肩膀撑得还是板板正正,可那衣衫下几乎都是筋骨了。宝鹂眼睛湿润了。他对叛徒的儿子都这样怜悯,对一个小姐又能多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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