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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1 / 2)

那辆车子没有回帅府,没有去司令部,而是出了城一直往西开,翻过西山,在山另一面的农户家里,裘宗沛又见到了老冯。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回的北京。

脱下军装,穿着长衫马褂,冯以升是陆军学校毕业的,和那些草莽出身的好汉不一样,再文质彬彬的打扮也坐如松,站如钟,看着就是个正派刚直的男人。

就冲这个,他在一个下午敲开了农民的门,要讨口水喝,这家的男人把他请了进来,好心地给他从井里打水。

老冯把枪掏了出来,不喝水了,让男人把家里的羊杀了,又命令他出去打酒。天黑之前回不来,就把他媳妇儿也杀了。

小媳妇儿把才养了半年的羊羔下了热锅,四溢的香气里充满了她的哭啼。男人连滚带爬下山去,直接就报给了警察局。<

“土匪下山了,警官大老爷,您给俺们做主啊!”

警察本来兴致缺缺,男人把那土匪奇怪的着装和形容面貌一说,警察立刻兴奋起来,指着墙上的一张通缉令。

“你看清楚,是这人不?”

……

警察局报到城内的警察署,再报给司令部,四五辆车子呼啸而去,团团在山下围住,裘宗沛走进那农户家时,院子里已经驻上了兵,一个个在雨中站得笔直。

他进屋,看见了冯以升和桌上喷香的炖羊肉,荒唐又可笑。

裘宗沛以为自己笑不出来,可他还是笑了:“你这是拿自己当下山的狼了?到农民家里作威作福,想自投罗网,就这么糟蹋人家?”

“杀都杀了,坐下吃。”

“谢您了。现在没这胃口。”

冯以升也笑了。

“这羊不行。咱们山西人吃羊肉刁啊,还得吃放养的,有几次咱们从张家口草原骑马往北走,找那种放牧的蒙古人,有一家子你还记得吧,阿拉坦,那蒙古汉子叫阿拉坦,去年他家最烈的那头马跑出去,咱们刚好路过,你和他一块儿套住制服的。当晚他烤了只羊招待咱们。你还记得他吧。”

老冯娓娓说着,裘宗沛坐了下来听着,也没说话,等着他的谜底。

果然,老冯话头一转:“我把三爷那些亲信——老叶老赵老秦,一共五六个,都藏在他那蒙古包里了。在一条河边,水草丰足,足够能住到秋天。我把他们的马都杀了,在那种草原腹地,没有马跑不了。本来是想把三爷你也藏在哪儿,等徐晋一死,我再供出来的。”

冯以升摇头笑了一下,想起那天,裘三公子的专列从东北南下归京,他本想趁着那次一网打尽全都送进草原,车门在张家口站打开,三爷的亲信都在,只有他本人不见踪影,差不多同一时间,冯以升接到北京的线报,才知道三爷提前一晚就回了北京。情急之下,也只能把他困囿在利登饭店。

冯以升到现在也不明白:“我怎么都想不通,三爷你总不能神机妙算到如此地步。那怎么,那怎么,你怎么会忽然就改变了行程?”

裘宗沛神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他点了支烟,只是看着冯以升:“何至于此,老冯,你要什么我不能给你。”

“三爷,你这就是装糊涂了。我要你杀父弑君,你做得到吗?”

白色的烟雾遮住了裘宗沛的脸。

老冯慢慢说:“……我拯社稷之危,赴君父之急,事成福归于宗社,不成身死于忠孝,安可先请。

还记得这句话吗,三爷。

和老程打仗那会儿,你去山东之前说的。老冯我是一介武夫啊。懂点兵,能打打仗,那些旧书啊,我没念过,知道的几句都是三爷你教的。”

裘宗沛想了一会儿,掸了掸香烟,笑了笑:“报应不爽,原来我是自食其果。”

“六年前三爷提拔了我,此后每一年,每一天,我都把你当作少主君父。但是三爷,恨你的人会害你,忠于你的人也会害你。”

裘宗沛像是听不下去了,站了起来。

老冯抬头说:“山西的矿不能卖。”

“我知道。”

“徐白的残党,要斩草除根。”

“我知道。”

“老帅和日本的合约已经签订,要怎么周旋,只能你自己……”

“我知道。别操心我的事儿了。”裘宗沛脸上有一种冷淡的不耐烦,“我今天是来要你命的。”

冯以升说:“我知道。”

裘宗沛解下手枪扔过去,没再说话,背身走出了门去。穿过大雨的庭院,哗哗雨声隔绝了世界,快到门口,他听见一声枪响,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去。身旁的士兵踹开门鱼贯而入。

他扔过去的枪里没有子弹。

警察厅长和他有私交,老冯的踪迹先告诉了他的人。院子里的军官可以替他瞒住,把老冯运出去。他会把这人流放出中国,没个十年八年不许回来。

可是枪响了。

老冯用了他自己的手枪。

“还是心软。你小子。“裘宗沛仿佛能听见老冯对他说,明明人已经死了,”不真让你吃点苦头你也不会长记性。”

其实到最后他也没觉得老冯是背叛他。老冯显然也知道。他明白他,就像他明白他一样。

老冯最后说的是,“我的孩子都安顿好了,之后他们自谋出路。三爷把我的东西卖卖,把这家人的帐结了,剩下多少钱,全都交给我夫人。”

裘宗沛没有返回那间屋子。

他面无表情往外走,坐上车子,从口袋里取出帕子按在嘴上,强咽下喉咙里那阵腥甜,擦掉嘴唇上的一点血迹。

他合眼靠在椅背上。

车夫从镜子里看见他蹙眉惨白的脸,“三爷不舒服?叫大夫瞧瞧?”

“没有。回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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