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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1 / 2)

宝筠带出来五块钱,她用半块银元从裁缝铺子里买了两条棉布旗袍,一条翠蓝一条浅蓝,然后把身上的锦袍当掉,凑齐了十块钱。

她用这笔钱在南门外的铁狮子胡同的小杂院里租了个屋子,朝西,下午有点晒,屋里带着些老式的旧家具,一个月一块四角。

宝筠提着一盒点心去学校宿舍拜访赵小姐,说自己和家里吵了架所以搬出来住,向她请教了许多独自生活的问题。

赵小姐惊讶之余推己及人,十分帮忙,告诉她最要紧的是去买一把结实的门锁,还有一床被子。还好马上夏天了,但小火炉子也是需要的,平常炖水煮菜,这样省钱。杂院里都是报纸浸油糊窗,一到下午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蜡烛也得备足了。

“从小商小贩那儿买东西,你得跟做人力车一样,得懂划价。不然看你像个小姐呀,人家就欺负你,他说个价钱,你就往对折里杀,咬死了不松口,他不卖你,你就走。多出去逛两次,你心里就有底了,知道大概是什么价钱了。”

于是宝筠在集市上买了床棉被子,煤球,蜡烛,和一幅碗筷,就这样住了下来。茅房在胡同最里头,但她还是听从赵小姐的建议买了只搪瓷马桶放在床下。

破家值万贯,她置办下这个雪洞一样的家,就已经快花完手边的钱。多亏她的毕业证书——原件没带出来,她跑到女子师范,说明情况,请教务处又开了一份证明,她就用这份通知书和唬人的英国口音,很快找到了一个事,在修道院小学教国文和英文。

都是小女孩,工作虽然琐碎耗神,宝筠有辅导弟弟的经验,倒也不难适应。

这一切宝筠没告诉任何人。

除了姐姐宝鹂。

之前她披头散发,满脸土汗地从城外跑来找到宝鹂,可把宝鹂吓坏了。那会儿实在焦头烂额,宝筠只好先请求宝鹂不要告诉她父母,又发誓过后一定好好和她解释。

于是都安顿下来之后,宝筠用人生第一笔薪水,请宝鹂出来吃了顿牛肉面。

这还是宝筠跑出来后第一次吃到肉,她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牛肉面。

宝筠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和宝鹂诚恳解释:“周先生他们的事,你想必也知道,我痴心妄想,想救他出来,救不出来也想等一个结果……贝勒府不想沾染这些,家里我更不想回去,干脆搬出来自己住。”她又强调,“我爹娘那里,拜托姐姐你千万别提。”

但宝鹂的反应好像特别慢,她震惊了一会儿,问了宝筠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要是周闾良放出来,你们怎么办啊?”

宝筠愣了下:“我们?”

“你不爱他,你为他受这份罪?你们解除过一次婚约了,家里还能同意吗?你们会私奔吗?”

“私奔?!你怎么会想到私奔?”

“谁要私奔!我可没私奔。”宝鹂忽然受了刺激似的大叫,然后在左右惊讶的目光中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搅来搅去。

宝筠感到一丝异样,反过来试探:“姐姐,你没事吧?”

宝鹂顿了顿,忽然长叹了口气。

初夏的小面馆,油腻腻的窗棂外开着大朵大朵的泡桐花。宝鹂给宝筠讲了她此生最惊天动地的故事。故事里只有一对年轻的男女。是她和冯钟明。

宝筠听完,忽然就明白了那只巴黎美容膏的背面,zm.f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宝筠还记得那青年的样子,浓眉大眼,身体矫健,在宝鹂的描述里,冯公子的形象还要完美得多。

他有着军官的体格,却没有军官的霸道不羁,性格温厚谦和,他上大学,打网球,学画画的,宝鹂掂量过他那些油彩桶画板架子,可真沉啊……

姑妈寿宴之后没多久,宝鹂偷溜出去参观他大学的画室,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给他当模特,越被他描摹,就越是害羞,她脸上红红的问他,

“你身边肯定好多漂亮姑娘吧?你怎么不画她们,非得画我,我比她们强在哪儿啊?”

冯钟明挠挠脑袋:“你也没比她们强。但缘分,缘分你信吗?我一见到你,就想把你画下来,其实好多大画家的灵感模特长得也一般,比方说——”

宝鹂气得想翻白眼:“你能少说两句吗。”

她想明白了,这人脾气太软,嘴还笨,在那些风流阔少里并不亮眼,所以时髦骄傲的千金小姐不喜欢他。

宝鹂心说她们真不识货,但后来他来约她,约她私奔……宝鹂却也退缩了。

她的家一点儿也不好。她爹当了一辈子老少爷,吸鸦片逛窑子,偷着在外头养女人,可每年过年发红包,给她的总是最大的;哥哥们长大了就不带她玩儿了,学画报上的男演员,长衫外头穿个西式马甲,弄个飞机头,四不像的滑稽死了,可小的时候去起士林看跳舞,她早早睡着了,总是几个哥哥轮流背她回来。她娘就像所有绝望的妇人一样热衷于给女儿包办婚姻,搜罗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表哥表弟……尽管鸡飞狗跳无数烦恼,宝鹂总觉得他们是一家子。

她在宝筠的描述下,向往过脱离家庭自食其力的生活,可从没想过要和一个军阀家的男人私奔……那以后家族耻辱不就换成她了吗,她可受不了被那么多人嚼舌头。

“我不能和你走。”宝鹂最后说,“对不起。”

多好的人呢,可惜她命里没有他。

宝鹂从回忆里挣扎出来,一声呻吟,两手捧住了脸。宝筠问:“他什么时候动身?”

“这个月底。”

宝筠惊讶:“这么快?”

“是啊。”宝鹂叹气,“他爹急着送他出国。”

“为什么啊?”

宝鹂沉浸在悲伤里:“我忘了……”

宝筠不再追问了。她伸出手攥住他的手,仿佛那就是安慰,却也说不出任何鼓励的话来。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一个不属于她的男人,别说奢望,路过看一眼也是罪过。摔得能有多惨,有多狼狈,她已经知道了。

她们在面馆门口分手道别,宝鹂搭人力车往西城回家。她在车上一面流泪,一面想起了冯钟明说的那个理由。

“我父亲从来不在家里说这些,但我怀疑,我怀疑——我父亲要造反!”

害,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不就是造反吗。

军阀不就是造了皇帝的反才有今天吗?老裘造了老程的反,被人造一次又能怎样?城头变幻大王旗,又名狗咬狗,和她早逝的爱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宝鹂很快又将它抛在脑后。

宝筠也回家,回她那个小小的家,却是往南走。离得不算太远,走着回去可以省下电车的钱,况且她中间还得去邮局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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