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2 / 2)
裘老太太笑了起来,重新打量这女孩儿。看着不言不语,是个聪明孩子。
……
宝筠只在京戏里听过亲王府才有的银安殿,和皇帝的金銮殿遥相呼应,从没想过会在军阀当家的时代走进这里。
高耸沉重的朱漆大门在眼前推开,雕栏玉砌的院子里一片汪洋,三爷跪在台阶前,宝筠第一个反应竟是难为情——看弱者受难会心疼,看一个高高在上惯了的人受难,反倒先觉得是自己不敬,然后才注意到他的憔悴。
不过几日没见,他似乎更瘦了。
宝筠慢慢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油纸伞伸过去,挡在他头顶:“三爷。”
四目相对,裘宗沛只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丝毫惊讶。她从山上别墅出逃的事,他当然早得着信了。
雨声中,宝筠低声说:“我才听说您得过疟疾,不久之前才复发过。”
“那又怎么样?”
“您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治病?”他看也不看她,“还是你能心疼我?”
宝筠咬着嘴唇蹲下身来,微微低下头,却越发擎高了伞为他挡雨。
裘宗沛只淡淡一笑:“不是要走吗。我把你关山上,你还能从楼上往下跳,从山上往下跑,半条命搭进去了,怎么这会儿前功尽弃,自投罗网来了?”
“……”
“为了那小子,是吧?”
裘宗沛每说一句,宝筠的头就往下低一点,他心里老大的别扭,却也忍不住想:这样多好。
早该如此。
他自觉这些日子来都对她予取予求,再多诡计,放到她身上也是为了她好,不想她受一点儿罪。为了她,从贝勒府到沈家一家子,吃着他,喝着他,恨着他,受他庇佑,到头来个个清白委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有他一个是仗势欺人的混账。
她跑出来也好,好日子过久了难免忘了世道多乱,吃点苦头,吃了苦就能明白好坏了。
裘宗沛伸手抹掉了她脸上的一块水痕,皮肤细腻微凉,他目光似水,似笑非笑,“出事了,没辙了,外头转了一圈,发现没人敢管,这才忍着恶心来找我了,对不对?”
宝筠终于开口了,轻轻摇头:“……是老太太让我来劝您起身。只要我做到了,她就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他脸上嘲讽的笑意顿住了。
宝筠仰视他,低声说:“她说她会想办法保下……保下周先生。只要您别再淋雨受罪。”
裘宗沛神色一点点冷下去,末了也没想明白她这显而易见的挑衅是为了什么。宝筠吃力地举着伞,雨声在伞面上敲着,他拿手挡开,她又举过来。
来回几次,他冷冷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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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筠一句话也不说,只把伞往他那边再挪了一寸。他厌烦地转过脸去:“你在这待着也没用,趁早给我滚。”
宝筠却不恼不委屈,只叹了口气。
“不,我陪着您。”
温柔驯良的语气,手下却干脆利落,把伞一合,忽然远远地抛开了,只剩她的人还蹲在他身旁。
大雨越发紧了,密密匝匝地打着蕉叶梧桐,打在他身上,也打在她身上,刹那间便打得浑身湿透。她抱着手臂,把脸埋在膝盖里,像躲雨的家雀,在旷野里无处可去,只能敛紧翅膀,全身瑟瑟发抖。
“疯了吧你!起来!”裘宗沛明白过来,怒气腾地烧上来,伸手掐着下颏把她整张脸挖出来,“你这都跟谁学的?!”
这姑娘什么时候成这样了,真不认识了,一张小脸在雨水里沤得发烫,又热又凉。
她是傻是精?!说她精——今年才生了场大病差点死掉,还能想出这主意,说她傻……可事实是他终究站起身来,拽住她的领子,拖着扯着带到屋檐下,劈头盖脸咬牙切齿:“你这不挺明白吗?!沈宝筠,你全都明白还和我闹什么啊?啊?!”
宝筠不回答,身子轻飘飘的,喝醉了一样,浑身的血流动了,手指节都是粉的,仰脸看着他,脸上的苦笑也是轻飘飘的……那痛彻心扉的奇异的胜利!
裘宗沛恨不能手再往上,掐死她算了,旁边就是一扇紧闭的侧门,他甩开她,踹开门走了。
裘宗沛才从这扇门出去,祠堂那边的月亮门里,有个穿清蓝对襟袄裙的仆妇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老太太身边的崔妈。
小丫头跟在后头打伞,崔妈手里捧着个锦缎包袱,打开了才知道是件长袍,袍子里包着个信封:“沈小姐,这是老太太打发我送来给您的。老太太说,多谢你,待会儿有人带您去见周先生,您把这个给他看就成。这地方不方便,您跟我到后头换身干净衣服罢。”
薄薄的信封,里头会是什么?
宝筠不能再想,一点儿思考都让她头疼欲裂,她去换了衣服,又讨了口热水喝,把那封信藏进心口的夹口袋,像拿到一封护身咒那样安心,却也累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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