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 / 1)
为什么?贝勒府住到山上来不是为了躲避日本人的搅扰吗?同样的理由,他们即将迁居香港……这是唯一的理由吗?
宝筠摇摇晃晃地回了别墅,一楼小厅里隐隐传来洗麻将牌的声音,打牌的人说说笑笑,仆人们端着茶盘进进出出。灯火通明的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相信,可以依仗的。
她思来想去,只有写了封信给宝鹂,旁敲侧击地谈起姑妈,又说在贝勒家的亲戚提起帅府三公子的喜事,问她可知道不?
山上通信不方便,一来一去,足有快一个礼拜。这段日子简直像空白一样,像死刑犯等待自己的判决,接到宝鹂的回信,看她在信上打趣:裘家三公子定亲不都是三个月前的新闻了吗,你今儿才知道?你那是住在小汤山还是桃花源?
天色好像忽然暗下来了。
宝筠坐在洋台上,远远看去,浅灰色的天空下是深灰的山岗,再往下望,那更深的平原便是阴雨的北京城。
她忽然糊涂了:不对啊,那里才是她的家,她怎么在这儿呢?这是哪儿啊?
天地苍茫,她像是活在一团迷雾里。原来长久以来的都是虚空,都是假的。
脚下的花园洋房忽然成了聊斋里的荒山大宅。她一阵颤麻,紧紧握住阑干阻止心里落荒而逃的冲动。
她无处可去,也不能就这样走掉。
冤有头,债有主。
春天阴雨的午后,这还是她头一回和毓贝勒单独说话。在他一楼的书房,宽敞的房间里铺满了土耳其地毯,满堂红木家具。
“贝勒爷。”她说,“您也听过陈韵珠小姐的名讳吧。”
毓贝勒愣了好几秒才回答:“这、这人谁啊?”
宝筠笑了笑:“三爷的新少奶奶,贝勒爷真的不知道吗?”没有任何疑问或是质问,已经做完了判断,不给旁人解释的余地,“不是为了她,您何至于携妻带子地搬到这深山老林来?”
毓贝勒心都凉了。
他慌忙道:“沈小姐,这是裘三公子的决定,他做事有他的考量,我们也不过是——”
宝筠抬眼看着毓贝勒,“您放心。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不会这么一走了之,让王爷和福晋牵连在里头为难。”
走?哪个走?走哪儿去?毓贝勒一连串的问题,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裘三公子现在在前线啊姑娘。”
“我知道。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当面和他说清楚,所有事情和您和福晋都没有关系……所以就算为了贵府,也请您让我尽快见他一面。”
离得近了,毓贝勒才看出她发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她说话的语气那样平稳,眉眼都没变化,声音和脸上的动作都轻轻的,怕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哭给人看。
毓贝勒甚至有点怕她这样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人看紧了沈小姐,吃饭睡觉都得有人看着。
宝筠却始终没有哭闹。
她只托车夫从城里的府邸送了些书本来,毓贝勒先让五格格看过了,说不过是些练习册和英文书,他虽犹疑,也不敢过多干涉,依然叫人送去了她屋里。
至于裘宗沛从前答应他们的种种事宜,婚事已经闹穿了,将来怎么样,简直毫无头绪,也只好一面在福晋和王爷面前瞒着,一面给裘宗沛发电报,等他回来再做道理。
可战争仍在继续,一眼望不到头。
什么大轰炸,大撤退,大围攻,传到北京也不过变成了报纸上的短讯,除了东西越来越贵。
毓少奶奶也还照常打牌吃点心。
历经长久的围攻,裘宗沛所部终与甘肃马家军在湖南战场会师告捷。然而,北伐的兵锋受挫于北地坚壁,北上之路陷入僵持。最终,在多方势力的斡旋下,南北双方同意暂时鸣金收兵。
牌桌上几个少奶奶叽叽喳喳地议论。
“哟,这就是打完了的意思?”
“可不是吗。这算谁赢啊?”
“当初是南边北伐,如今停火了不伐了,当然是裘元帅赢了。往后他在北方的地位更稳固了,南边都没辙,谁还能撼动他?”
几个亲戚都笑嘻嘻地恭喜:“那可太好啦。等时局一太平,你们不就能搬去香港了吗。哎哟,这也就是你们贝勒爷有本事,这年月还能换英镑能去香港,真是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那天牌局散了已经是深夜,毓少奶奶送走了她们,然后找到了正在房里抽鸦片的毓贝勒,把他的白玉烟枪金钵子银罐子全扔了出去,踏扁踩烂,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
毓贝勒在烟榻上迷迷瞪瞪看了一会儿,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屋外。
“你疯了?!”
“我疯了,我可不是疯了吗!你祖宗是什么样的巴图鲁,男子汉,现在呢!你过得什么日子?祖宗基业全败在咱们手里,由着这些军阀逞英雄,咱们就只能靠替他们养小婊子才能偏安一隅,现在又要流放到香港去了!你还要不要脸,祖宗还要不要脸?!”
毓贝勒不咸不淡地哼笑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扬声叫丫头给他另取一副烟枪来,毓少奶奶一把扯住他:“你不想跟日本人亲近,那你也当军官去,你也打仗去成不成?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个爷们死在战场上也算大丈夫顶天立地,我跟你一起死也好过看你在这人不人鬼不鬼!”
毓贝勒笑了:“说实话了吧,夫人。你成天恨裘三,我看你最瞧得起他。喜欢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问题啊?你把我休了——现在那叫什么?离婚是吧?这年头,连皇上还让妃子休了呢。您离了我这儿,再找高枝攀去,不过找裘三是晚了点,人家现在妻也有了,妾也有了,你过去,只能行三了!——”
一语未了,毓少奶奶抡圆了胳膊就给了他一巴掌。四周的仆人骤然大惊失色,敛声屏气不敢出声,毓贝勒头昏脑涨摔在柱子上,捂着脸正要发作,只听那传话的小厮步履匆匆地跑来传话。
“贝勒爷,裘三公子来了。”
毓贝勒站起来,茫然震惊:“这不才停火吗?他怎么回来的?!”
答案在裘宗沛的衣服上。
仍是军装,外面却罩了件大翻领子的棕色飞行夹克。毓少奶奶远远看见了,不由得冷笑。
“这还看不出来吗,为了赶着见小情儿,开飞机回来的!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就都用在这上头了!嗨呀,都说去年杭州雷峰塔倒了跑了白娘娘,我看这世道何止白娘娘,有的是别的妖精,披着人皮红颜祸水,要不怎么倒反天罡,天下大乱了呢!”
天色欲晚的黄昏,山上已经有了月亮,灰蓝的月色,照着别墅四周苍翠的雪松树,这晚的贝勒府像坟茔一般死寂。
人们忧心忡忡地躲在窗户后,看着那男人一路走进了二楼尽头,打开那扇房门,他把夹克脱下来扔给跟着那个副官,自己走了进去。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