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 / 2)
“你娶亲的话一定告诉我——”
“没完了是吧。”裘宗沛皱了皱眉,不耐烦似的,宝筠立刻没再说下去。他伸手把她捞上床,亲亲她:“成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有脑子考试吗。”
他很快睡着了,宝筠轻轻从他臂弯里坐了起来,屏住呼吸去望夜色里他仰卧的侧脸。
这一年她十八岁,遇到了一个再也忘不掉的男人,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她却只敢在他睡着时去轻轻触碰他高高的鼻梁骨。她害怕她,崇拜他,感激他。
她爱他。
她被他折磨,也被他滋养,这份痛苦的滋养让她常觉卑微,也让她发现自己的可爱;他不打一声招呼地把她拽进这美丽荒诞的世界,连带着束缚在她身上的家族伤痕与古老枷锁,也一起打成齑粉。
他娶别人也不要紧,他不要她了也不要紧。她会带着和他的秘密,好好生活,只是无法再爱上任何一个别人。她的人生不会再有更离经叛道又轰动热烈的事发生了。
宝筠这么想着,仿佛天地都沉静下来了,她甚至有点心满意足。
于是她又躺回他怀里去了。
壁炉仍在烧着,红彤彤映着垂下来的墨绿绒窗帘,那帘尾的绒球下有灰色的影子,从浓到淡。
天亮了。
他们吃早饭的时候,裘宗沛只用平常的口吻告诉她,怕是要打仗了。
宝筠手里的小银刀割破了煎蛋,黄澄澄的蛋液涌出来。她忙问:“什么时候?”
“大概过了十五就会宣战了。都是中国人,大家心照不宣,总得让彼此过个好年。”
隔了一会儿宝筠才嗫嚅:“既然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闹到这地步,就没有别的法子——”裘宗沛却说:“不会有别的法子。‘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自古皆然。”
后来宝筠说话很少。回程的路上,宝筠扭头看向窗外,漫山遍野的雪,她眨眨眼,泪珠忽然滚了下来。
“你是来和我道别的,是不是?”
裘宗沛开着车子,扭头看她一眼,只是笑笑:“说什么呢?打完仗我不就回来了吗。要不你跟着他们打打麻将,有点事干很快就过去了。”
宝筠不服气:“我可忙了,我还得上学……”
“上什么学?”
“大学马上就开学了。”
裘宗沛状似不经意道:“上你那师范学校?要我说那有什么意思,出来教谁?小学?中学?”他说,“毓贝勒正想着等时局平定些搬去香港,干脆你也一道过去念书算了。”
这完全在宝筠意料之外:“香港?”
裘宗沛嗯了一声,“他们躲日本人。不少老贵族复辟心切,把希望寄托给异邦,他们看中老王爷德高望重,代表他们来游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也就香港是英国人的地方,还算清净。”他瞥她一眼,“前两天在蔡公馆打牌正好碰见教育部长,听他说香港的学校毕业了拿的是英国学位,回来能进省立大学教书,你不是就想当教员吗。”
宝筠脑子一团乱麻,首先想到的是宝鹂,自己走了她怎么办?
“我,我得考虑考虑。”
裘宗沛随意道,“不着急,这一仗总得有几个月。”
于是一切思考转了个弯回来,宝筠又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灾难发愁。
这样的时代,法律与公义是行不通的,哪怕只是想让徐志则得到审判,也要先扳倒徐晋那座大山。这个年轻的男人尝试过,失败过,为此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军功。改变的前提是要征服,于是他回到了熟悉的戎马倥偬,踏上和父辈同样的征途。<
尽管这本质也不过内忧外患下的自相残杀。他是个罪人,而她无可救药地甘之如饴地爱他。
宝筠眼底发酸,眼前又一片模糊起来,裘宗沛一手把着轮盘,一手去擦她的脸颊,嘴里取笑着,“还哭啊?这模样一会儿怎么见人?大过年的,今天流眼泪,可要一年哭到头的。”
怜惜造成宠爱,怜惜也同样造成轻视,他却意识不到这些。
三天后,宝筠早上起来,却没在餐桌上看到报纸。她随口问起女佣,也没注意到女佣脸上略带紧张的神色:“回小姐,听说是因为这两天大雪封山,报纸送不上来。”
宝筠不知道,裘三公子和陈七小姐订婚的消息就刊登在那天所有的报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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