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 / 2)
如果隔着许多年的时间往前看,无论如何不能说那是个昏招。
不久之后,坐落在奉天中街的汇丰银行入职了一位美国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主修经济,负责为客户交易管理纽约和伦敦的股票。陈家作为嫁妆逐渐存入韵珠户头的现金,来年在股市里涨了一半。韵珠在茶会上高兴地炫耀给朋友本岛樱子,樱子的嫂子——也是一个贤惠精明的军官夫人,在茶会后特意找到韵珠,拜托她介绍这位能干的投资顾问。大概三四年之后,那位年轻人被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店聘用了过去。
那天与韵珠同去茶会的,还有一位姓苏的小姐,自称是韵珠在日本读书时认识的朋友,因为家道中落,大学没读完便回到中国。她的老家在打仗,于是北上投靠旧友,寻找职位,也寻找结婚对象。苏小姐说一口流利的日语,懂得茶艺和中国画,后来韵珠离开东北,苏小姐便被一个日本富商的太太收入麾下,做了女儿清子的家庭教师……如此种种,就像蜜蜂采蜜的同时,也无声无息地带去了种子,种子纷纷落在土壤里,慢慢扎根,静待时日,直到长出藤蔓,互相缠绕连接,最终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这是场以年计算的计划与蛰伏,而它的第一个受害者,却是个与之完全无关的女孩。
这年的旧历春节,宝筠是和贝勒府一起过的。毓贝勒年初就在城外的小汤山上买下一处外国人的旧别墅,离汤山温泉不远,断断续续修葺了一年才修好。
严冬时节,正是猫冬修养的好时候。
于是不仅贝勒府搬去了小汤山上过年,连留守奉天的老王爷也来了北京团聚。除夕守岁这晚自然也十分热闹,许多亲戚都来了,团圆饭后,大厅开出一屋子麻将,洗牌声不绝,茶点吃食也流水一般供应。
过了半夜两点,女佣请宝筠出去接电话。
“是我。”
宝筠高兴极了,没告诉他这个电话她等了一晚上:“三爷新年好啊。”
“你出来吧,车子再有十五分钟会到。”他说。
宝筠愣了一下:“你让人来接我了吗?不行啊,今天是除夕守夜,我怎么能离开呢?”
“你不出来,我只能进去了。”
“你也会来?!……好吧。”
宝筠知道他干的出来,只好答应下来,放下电话,发愁地走回大厅。老福晋打累了牌,在另一个屋子里听书,许多女眷陪着。
宝筠坐了一会儿,上前轻声说:“老祖宗。”
老福晋望着她上红红的,也能猜出是为了什么,只微笑道:“你们都不习惯晚睡,熬不住,要是困了,就先回去歇息吧。”
宝筠没想到如此顺利,倒是一愣。她十分感激,谢过了老福晋,轻轻往外走。
说书先生说的是白蛇传,正讲到水漫金山,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五格格听得入迷,问这世上真有个雷峰塔吗?
有个表弟媳妇说,当然啊,就在杭州,不过去年就倒了。五格格连忙问,倒了?那白娘娘不就跑了吗?
表弟媳妇说:“你还真别说,我听说啊,当时真有人看见从地里钻出一条白色的小蛇来,不是白娘娘是谁?”
“真的?!”五格格更感兴趣了,追问,“那白蛇去哪了?她还会变成人吗?”
表弟媳妇笑说:“这我哪儿知道呢?”
毓少奶奶却神秘低笑道:“不过我看,这年头,就算没有白蛇精,也有的是别的妖精,披着人皮红颜祸水,要不怎么倒反天罡,天下大乱了呢!”
五格格听不懂这话,老福晋却严厉地瞥过来一眼,毓少奶奶不再说话了,一口气梗在喉咙,仍是不太服气的样子。
宝筠只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匆匆走了出去。外面在下大雪,黑夜里的回廊,隔几步就有个电灯,因为大家都到屋里去了,空荡荡地亮着,更显得寂寞,宝筠裹紧了身上的毛皮大衣,加快脚步,恨不能快点,再快点见到他,心里着急,出后门时被门槛子绊了一跤,倒在台阶上。
那人已经到了,正在车外等她,弯腰扶她起来,一边替她掸沾雪的大衣,一边哈哈笑:“姑娘也太着急了,新年才见面,就等不及磕头要压岁钱啊。”
见到他,她一点儿委屈失落也没了,抿着嘴没说话,那亮晶晶的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流出来。宝筠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拉上汽车,发现他坐进了驾驶室里。
“你自己开车来的?”她惊讶,“你会开车?”
他带笑不笑看她一眼:“早知道该开飞机来接你。”
小汤山也像香山,是度假胜地,许多大户人家和外国人在这里都有别院,因此虽是盘山路,倒用了沥青来铺,沿路一处一处的大宅,间隔好远才能看到一间,大门进去都是大花园,庭院深深,炮竹隆隆,漫天烟花映亮了堆雪的枯树,像是天上的碎星纷纷掉落下来,却总是看一眼就随即抛在车后……宝筠伏在窗前往外看。
“我们能去哪儿呢?”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来到了半山腰,驶入一处安静的街道,黑色栅栏门里面,有栋三层的现代化乳黄色建筑背身站着,似乎是什么外国饭店的后院门。
宝筠跟随裘宗沛从后门进去,没去经过一楼的餐厅和跳舞场,而是从一条不起眼的楼梯上去了。
顶楼走廊像迷宫一样,房间排布错综复杂,很不容易找到,每间都设计得左右无邻,进去才发觉是很大的套房。
“这是什么地方?”
“利登饭店。”
宝筠轻轻打量这陌生的房间,见衣架上挂着军帽皮带,茶几橱柜上随处可见烟灰盘子、洋火。
宝筠似懂非懂:“这也是你的住处?”
“从前是,这儿设施一般,好在能彻彻底底地清净,没人打搅。”裘宗沛说。
宝筠却轻哼了一声:“狡兔三窟!”
“又找收拾了是不?”他伸出胳膊勒住她脖子,在她耳朵旁低笑,“这地儿除了我就老冯知道,有阵子我们见面得避人耳目,所以才有了这地方。”
“老冯是谁?”
他只说:“也是个军官。”
裘宗沛带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旅馆房间的格局的确超过了她的想象,不仅有卧室浴室会客室,还有个小厨房,功能齐全,像个临时的官邸。
厨房贴着奶油色的瓷砖,有一种圆润的质感,墙上嵌着个小铁门,不到半人高,不能过人,也不像柜子。
“这是什么?”宝筠忍不住凑近了看。
“电梯。”
她不肯上当:“骗人。我见过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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