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 / 2)
裘程两系之间的抗衡越发紧张,这回像是要来真的了,有点家底的都往天津跑。
三爷也笑了:“申家那么大家业,他可有的忙了。”
珍妮从手袋里取出一支细长的印度烟来,别过脸去点燃:“裘三公子这就是说风凉话了。乱世出英雄,可我们生意人家,最怕的就是动荡。钱能搬到天津去,生意怎么办?”她抬眼看着裘宗沛,“我们在内地那些产业,都不知道是关起来呢,还是继续开着呢?”
“要靠山还不容易?前些时程家不是在托人说亲吗,要把你说给程家老五。”
两人一句赶一句,彼此都已经听懂了:
——你透个底,真要打起仗来,哪儿会被当作战场?
——你们和程家一样交情匪浅,怎么可能让你知道。
两年前申家有意北上拓展生意,从欧洲召回了申大公子申子骏,珍妮便也随之来到了北京。大家族里八个女孩,唯独让她同行,除了哥哥嫂子不放心她独身在欧洲,也是看重她的美貌伶俐,可以当个臂膀。她和军阀政客的儿女们来往,有人背后叫她“特工小姐”,他也一定听过。
珍妮耸了耸肩,抬起下巴:“我才不答应呢。”
“怎么?”
“他不配。”
裘宗沛脸上微带笑意:“是么,那谁配?”
珍妮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盘子里。她这趟来的目的没有达成,又见他心思不整的,便没接这个话开两句玩笑,只轻轻哼了一声,起身走了。才出门,她听见身后他吩咐听差:“让老叶到这屋来,我有事让他办。”
珍妮出来正是落日时分,她和往下掉的落日碰了个对面,不由得晃了晃神。
她看见夕阳里走过两个女孩儿,其中一个细高身量,看不清脸,只见穿身半旧雨过天晴洒金薄绸长衫,衣摆通身垂下来,直拂到脚面。另一个健壮许多,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裘家的四小姐leslie。
不知怎么,珍妮这会儿不想碰上裘家人,便扭身从另一边出去了。
这边厢宝筠在二门上和孟娇道别,坐进送她回家的汽车,却半晌没见汽车夫发动。她待要问时,只见车旁走来一个西装男人。
宝筠惊讶:“叶秘书?”
“嗳,沈小姐,好久不见了——您不用下来。”玻璃车窗半落,叶秘书伸手递进来一只信封,“三爷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宝筠震了一下,心里止不住地跳。
信封里先倒出来的是张短信,信上的抬头不是她,而是一个叫赵瑞平的人;信中倒是提起了她,只说有个沈宝筠小姐,未来几个月托付给这个赵瑞平照应,她的所有要求都由他斟酌处理。
还附有一张名片,就是那位赵瑞平的,职位名称写得很含糊,上面印着联络方式。
就是这些了。
宝筠一心等待着三爷的秋后算账,等来的却是这没头没尾的东西。一个又一个谜团,信中却没有只字片语的解释。
“这是——”
“您把这个收好,将来要是有急事,有危险,或是什么需要,联系卡片上的人就好。”他不再多说,转而吩咐司机开车。
宝筠伏在车窗上,诧异地望着叶秘书,觉得一扇紧闭的铜门砰然打开,形成一个风口,浩浩阴风从背后吹过。她来不及去想别的,只把最坏的猜测脱口而出:“这里也要打仗了,是吗?!”
叶秘书没有回答,微微鞠躬作为道别,随即消失不见。
汽车顺着夹道开出去,两边矗立着王府的高墙,红色的墙映在夕阳里,鲜艳得有些可怕。
前头几重院子都是男人的世界,甬路两旁匆匆走过穿军装的男子,军靴踏在石板地上,来回纷乱,在宝筠看来,倒像她逃离过的火车站台,仓皇陌生,危机四伏。
一场空前的混乱将从这里开始。
......
五天之后的清早,天才蒙蒙亮,灰扑扑的晨雾里远远一声闷响,炸油条的在城门底下抄着手打盹,给惊醒了,嚯了一声,打着呵欠和旁边卖豆汁的说,“大清早儿不年不节的,谁放大麻雷子呐!”
但人们很快发觉那是百公里外的炮轰。
程裘两方和平分治的第四年,这把悬在城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北京政府分崩的战争打响了。
档案上记录的,那是这一年的五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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