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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 / 2)

现在宝筠和裘家的瓜葛,就剩下弄丢的那只姑妈的耳环。宝筠急着了结它,也不等着攒够零花钱了,就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全部珠花首饰,当了差不多二两金子,到珠宝行去配一只新的。

那是个放学后的下午,珠宝行里除了她,都是成双捉对的摩登男女,女人们对着玻璃柜台看首饰,衣着体面的男人们坐在不远处的椅子里高谈阔论。

他们在谈论上个月的那场剿匪。

前些时安徽闹匪患,当地的将军上京来求助,老裘派出几位部将出兵增援,又任命了自己的儿子裘宗沛为临时司令部副长官,以剿匪的名义挥师南下,不仅收编当地民兵数旅,连安徽省主席郑元都通电宣布从此归顺北京政府,又是以剿匪的名头,更是胜得名正言顺。

有个灰西装男人抽着雪茄侃侃笑道:“那三公子这样给他爹争气,老裘更要招摇了,老程的脾气忍的了?早晚要打仗,之前闹过好两次没打起来,哎呀,我看这次是快了。”

宝筠寻思的却是:也难怪那人没再和她秋后算账。

这人现在打了胜仗,更春风得意了,哪里还有功夫再和她计较呢?

能就此“其患遂绝”,也是她走运。

珠宝行的伙计看了宝筠带来的耳环,说可以配,只这红宝石是锡兰货,北京城都没有,得从上海订。宝筠问明了多久可以取,签字交押金,挎起书包走出商店,虽然几乎倾家荡产,倒觉得轻松了许多。

宝筠回到家,发现四叔来了。

是黄昏天气,四叔和她父亲沈先生在烟榻上对躺着,两人一人一支湘妃竹嘴玉烟枪,门半开,满屋子鸦片焦香。宝筠去烟房里问安:“四叔,有段日子没见您,听说您前些日子抱恙,可好些了吗。”

“哦哦,好多啦。哎哟,筠丫头又长高啦。”沈四爷往长衫衣襟里掏票子,“来,四叔给钱,自己爱吃什么就买什么。”

宝筠微笑着不肯接,沈先生也说:“不年不节的给什么钱哪,撒钱也别撒给小丫头片子呀。”

沈四爷笑道:“这怕什么!咱们这笔买卖做成了,还怕没有大笔的银子去花?”

宝筠也听出来了,四叔这次来是为了拉她父亲入股子做生意。

沈四爷是遗老里的“名士派”,能书善画,因此和古董圈子都混得熟,得到个消息,绝对可靠——

皇宫里那位小皇帝钱不凑手,偷了大批内库的宝贝出来卖。他本人不好出面,就招了远在东北的表哥毓贝勒进京护驾,替他打点。

“……这是前无古人的大买卖,二哥你想想,做皇上的生意!”沈四爷压低了声音,隔着那神秘的小油灯,更像秘密筹谋,“别的不说,就说现在出了桩奇事:有几箱子唐代经书,现在就剩两个买家,一个是奉天的日商协会会长,还有一个不知道路数,两边铆着劲儿叫价,越抬越高,都离了谱子了,你想想,这中间多少油水!”

沈先生在榻上挑着烟泡,只是犹豫不决:“咱们哪来的门路?老太爷在世时还能够着个王公贝勒的,现在这种好事还轮得到你我?”

沈四爷却有办法:“毓贝勒好热闹,三天两头请客办堂会,回头咱们买张请帖进去,满堂的公子王孙,周旋周旋,打通点关系就能小捞一笔。老祖父的名头不小,说出去也有份量的。”他又引诱的口气,“今儿晚上我和邱六爷白掌柜约了商量这事儿,就在碧云寺旁边新开的馆子,二哥来不来?”<

沈先生抬眼瞧瞧挂钟:“碧云寺不在城外头吗,这个点儿出去喝酒,八点城门一关还怎么回来啊?住外头啦?”

“今儿城门是关不上了!”沈四爷说。

“怎么?”沈先生问。

沈四爷道:“裘系不是在安徽打了胜仗么,军官回北京了,今晚要在城外的西山饭店庆祝——现在除了他们,谁还有这气派哪!”

沈先生哼了一声,骂道:“简直不成体统!”

守卫古都的城门会在每天日落时准时关闭,皇城千年来雷打不动的禁令,如今却为了那些军官的玩乐而驰废,也不怪沈先生痛心疾首。

那一整夜,不断有汽车在门洞里来来回回,载着年轻军官和花枝招展的女人们——他们包下饭店的一整层,每间房子都有赌盘或麻将桌,名伶和交际花蝴蝶一样穿游。

每次打了胜仗都是这一套玩乐,早已成了传统,而这次,因为知道和程系的决裂近在眼前,末日狂欢,所以闹得更疯狂些。

奇怪的是,那晚人们没怎么见到裘三公子。

楼上的人以为他在底下跳舞,楼下的人以为他在上面赌钱,第二天一对帐,才发现他中途收到一张纸条,然后便起身离席。还有人说看见他去了三楼,走进一间套房。

听着倒像是另赴幽期。

和宴会上的谁?

满座美人似乎都有了嫌疑。

“准是你,我看完那局扑克你就没影了。”

“那是我下楼跳舞去了,密斯杨和密斯林都不在,怎么偏偏说我?”

“谁叫你最漂亮?”

“谁?我?我还能有你漂亮?”

俏皮女郎们开不完的玩笑,互相揣度,兴奋不已。过两天传回北京城,各路流言添油加醋,成了个扑朔迷离的悬案,天津租界里有份胆大的小报写了首打油诗打趣,终于连女学生都听说了。

......

初夏,教室窗台外开满了淡紫色的泡桐花。宝筠伏在窗边看书,瞥见旁边骆贞仪和黄晶看着报纸咬耳朵,两人脸上都有刺激的笑意。

她知道她们在说裘三公子。

他名声坏,但大家对他的新闻总是格外感兴趣,宝筠正怕听这名字,可不管怎么躲开,这些消息仍会自己撞上来。

她合上书,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

开往奉天的火车停在北京站台,毓贝勒从报纸里抬头,鼻子里笑了一声,和对面穿深灰色西装的老先生说:“岸本先生啊,你知道报纸上怎么说我们?”

岸本先生是个明治时代的日本商人,老派规矩,小个子,白净的圆脸,小胡子,戴细黑框子圆眼镜。会中文,但听说都慢一点,“什么?”

“咱们成了条子了。”

“条子是什么?”

“就是妓女。”

岸本先生显然吓了一跳,极力板紧了脸,不敢露出震惊的表情,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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