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 / 2)
毓贝勒哈哈笑起来:“或者按你们日本的说法,叫艺妓,花魁,是这么说吧?”他伸出一只手,指指对面又指指自己,“你和我,前两天在西山饭店和裘三公子共度良宵,被人看见了。”
岸本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个玩笑,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不喜欢这满洲贵胄轻浮的态度,和裘三公子那次会晤也实在是屈辱。
这次岸本从东北来到北京,就是为了那批古董,本以为只需要爽快花钱即可,却不料碰上个奇怪的竞争对手,漫天抬价,就跟他过不去似的。
小皇帝自然乐见其成,恨不能他们打得更凶些,日本商会不得已,找上了奉天舒亲王的路子——他儿子毓贝勒就是帮着小皇帝倒腾古董的人。几经辗转,终于查到那位买家背后是北京裘元帅的儿子。
早听说少帅年轻荒唐,又是少爷脾气,此番为了请他坐下谈谈,岸本也着实费了点心思。
前些时少帅打了胜仗班师回朝,趁着他高兴递过几次帖子,都没听见回音,最后还是打听到他们在西山饭店庆功,特意租下楼下一间,等他到了,再以毓贝勒的名义写字条过去。
这次已经堵到了门口,又有舒亲王的面子在,才终于等来了他大驾光临,做中间人替双方介绍的自然是同来的毓贝勒。
“少帅。”岸本先生鞠了一躬才抬头看他。
年轻的将军生了张清俊的容长脸,通直的鼻梁,长眉眼,五官分明,身条儿颀长英挺。军装上衣解开了披在身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他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似乎还算客气。
“岸本先生。”裘宗沛也在打量他,“打日本来?”
“现在居住在东北奉天。“岸本说。
裘宗沛笑道:“东北好地方啊,物产丰隆,经济繁荣,兵工厂比哪儿的都先进。还亏了有你们日本人,抛家舍业跑去开垦建设。”
毓贝勒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岸本先生到底中文差些,听不出话里的意在言外,竟诚恳笑纳:“少帅谬赞。”
裘宗沛坐下来点了支烟,把洋火扔在桌上,看也没看他。
毓贝勒差点笑出声来。
侍者上茶,避了出去,岸本终于说明来意:“原是在东北的日商协会会长松田先生托付我来,还是为了那几卷经书。如今就剩松田先生和少帅您互相竞价,溢价太高,因此想请少帅来通融通融。这次竞拍的藏品,所有与少帅冲突的,我们都放弃,就换少帅在佛经上松松手,如何?”
裘宗沛像是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认真听,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说完就道:“老先生,实话和你说,我也和皇上提过差不多的诉求:我说看在咱们都是中国人,都说中国话的份上,我多买点,能不能先紧着我?皇上没接我的茬——既然按规矩办,那就所有人都遵守着。拍卖么,价高者得,谁也别嫌不公平。”
岸本先生欠身向前,脸上是日本人特有的局促诚恳的微笑,语气谦卑:“中国地缘广袤,文物众多,难免顾此失彼,有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松田家世世代代经营京都一间律宗佛寺,早年鉴真法师带去日本的久已失传,这次发现皇帝肯出手,激动不已,若能请回这些经书,必将视若珍宝,奉若神迹,倾家族之力稳妥善待,还望少帅成全。”
裘宗沛笑了笑:“这也好说,我就一个要求。”
“少帅请讲。”岸本忙说。
“不管你们那是什么庙,从今往后改供我们裘家祖宗,别说松手,就是打包送给你们都不在话下。”
岸本怔了怔,旋即僵在那里,错愕不已,迸了半晌方道:“据我所知,少帅及贵元帅府上,并没有人笃信律宗佛教,也没有收藏经书的嗜好。您为何就如此寸步不让?!”
裘宗沛嗤了一声:“难为你们还特意调查过我。不过昨儿没有,你怎么知道今儿没有?我现在就有兴趣,我看上的就必须落在我手里。“他仍是那带笑不笑的样子,“外头都叫我们军阀。军阀,东北也有,您见过吧,也怎么回事儿知道吧?——不仅横行霸道,还有的是不义之财。”
岸本先生面容沉肃,语气也僵硬起来:“松田先生交代过,律宗经书,他们志在必得,不惜一切代价。”
裘宗沛探身掸掸烟灰,扬着下巴睨他:“老先生,你费这么大力气坐在我对面,就是为了和我宣战?”
岸本先生知道这趟是要无功而返了,甚至把事情弄得更拧,像是古时小野君来觐见中国皇帝,丢了面子也什么没得到,回去怎么复命?
裘宗沛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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