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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1 / 2)

卖药糖的小伙子拐了个弯,顺着淡灰色的树影走进了另一条小路,斜跨的玻璃匣子里装着五彩的块糖,摇晃起来咔啦咔啦作响。

“药糖——卖——药糖呵!谁来买我的药糖嗳!橘子香蕉薄荷——”他吆喝起来。

是下午,四下的寂静里年轻的声音尤其清亮,但随即不远处的裁缝铺子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无线电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叫卖。

无线电里正播演一出《霸王别姬》,音质粗糙,念白的旦角像是哑了嗓子。宝筠才放了学,正在小摊上买今年最后一锅糖炒栗子。她对京戏和名角儿一向不大了解,何况这声音实在嘈杂,她也分不清哪个对哪个。倒是隔壁有个吃馄饨的食客,高谈阔论地对邻座指点,“你听这段‘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嗓子高,敞亮带水音儿,一听就是林老板。”

另一个道,“我说四大名旦里,也就林传秋的嗓子上品,他一上场,其他都成了陪衬了。只可惜好好的嗓子,怎的说倒就倒了!”

“嗳,我看了今儿的报纸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栗子炒好了,装在黄纸袋里,滚热的油洇透了纸袋。林传秋的嗓子——倒了?!宝筠听了这话,吃了一惊,手里剥好一颗栗子便往嘴里放,一不留神,烫了嘴。

她把纸袋子口一折,匆匆到路边买了今日的早报,见上面果然登着林传秋因为嗓子不适,举家迁去香港休养的新闻。

这在旁人,至多是惊讶惋惜,可于宝筠,难免又添了一层惶恐。

原来上一回在雨里,她好歹劝说裘宗沛往南柳巷去。才推开了孟娇的房门,眼前先觉得一阵眩晕,刺鼻的烟熏味之中,只见火盆里燃着许多信笺样的残纸,和已融成一团的翠蓝首饰,四小姐吊在火盆旁边的房梁上,高高的小玻璃窗上的一点灯光,照亮了她青紫的脸。

火急火燎救下来,裹乱之中男仆跪在地上垫起四小姐的头,裘宗沛先去探她的鼻息。

宝筠挨着他,一样跪倒在地上,手臂压在他的手臂底下,湿衣裳贴在身上,她一阵一阵颤抖,也不知是来自于身边的人,还是四面打开的窗子卷进来的穿堂风。

她还记得当日里裘宗沛大发雷霆,但这一回,他不论是对下人还是对孟娇,骂都没骂一句。下人间商量着请个大夫来,所有人都推举宝筠这个外人去向三爷请示。

他一个人站在后院,她走到院子的石阶上,才下过雨的时节,已经快到月上柳梢的时候,淡绿色的柳树打出丝丝垂坠的影子,在白墙上像洇开的墨,他的影子也摇晃在那中间,渐渐变短了,又拉长。

“还请什么大夫,这都是她自作孽。”

宝筠噤住了。

他没有转过身来,声音冷淡而疲惫,“我倒情愿她就此死了。再闹一回,早晚给人知道,真到了那时候……”

宝筠知道他说的是他们的家人。他的话没有说完,她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以想见,在那个规矩等级森严的旧式大家庭,宗法的洪流是远胜苛政与法律的、更凶残的存在。

显赫名门的小姐,军阀头领的女儿,为了个戏子打胎,为了个戏子寻死……没了她哥哥这一道最后的屏障,家族中早已不可能再有她的位置。

也幸亏了三爷——宝筠的心中忽然一阵异样的艳羡,活了这许多年,从未有人为她这样打算过。

依旧回到屋里,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昏黄的灯光,每个人不大说话,可是神情相当骇人,阴森森的,大难过后的幸免让他们惶恐。<

“四小姐呢?”宝筠问。

“在楼上,还没醒,小双在上面看着。”唐妈一面说着,在白漆木柜里寻找去肿化瘀的药材。一会这边喊,“唐妈,唐妈,那个云南白药的粉还有罢?”

“没有了,只有膏子药,你待会用温水化开了抹上。”唐妈说。

那一个又问,“唐妈,那炖药的银吊子,上次你可是收在这个柜门里了不是?我怎么找不着?”

众人乱糟糟的情形里,宝筠一步一步悄悄往楼上去了。甫一进门,便见小双从里头跑出来,一路跑下楼去,嘴里乱喊道:“小姐,四小姐!四小姐说话啦!”

宝筠于是走了进去,沉寂的房间里,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黑暗中夹杂着酸苦的中药味。四小姐孟娇正躺在床上,吃力地抬手去抓颈上敷了药水的毛巾。宝筠上前按住了,轻声道:“四小姐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们都能给么。”

宝筠把毛巾理平整,听她话里有话,便道,“依着你三哥哥,只要你说得出口,即便是天上的月亮,水里的星星,只怕他也没有半点拖延。”

孟娇努力睁了睁眼睛,把宝筠看在眼里,顿时冷冷笑了,“怎么还是你,做三哥的说客,还做上了瘾不成!那我就请你回去告诉他,我现在不想别的,只想死,叫他行行好,成全了我这一次,从此再没有给他添堵的了。”

宝筠思索着,许久没有说话。

今日回去怎么同爹娘交代,说是留在四叔叔家吃饭了?这谎太容易揭穿了,她父亲与四叔同是燕子窠与赌台的常客,今晚也难保不在一处过瘾。

但她还是没有离开,反倒摸索着挨着床沿坐下了,轻声道,“四小姐,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千娇万惯的姑娘,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寻死觅活,作践了自己,又作践自己哥哥的心,何苦来。”

孟娇道:“哦,我作践自己的身子,与你何干?我作践亲哥哥的心,又与你何干?既想管我们家的事,怎么也得进了裘家门再说——那也只好排在什么林小姐申小姐的后面!”她强撑着半坐起来,每句话几乎是同眼泪一起迸出来,“你当自己是个明白的吗,你当我三哥是个值得的吗,他身后成行的女人,倒反过来管我!现在说起来是文明社会了,一夫一妻了,可我哪个叔伯哥哥也没短家里家外生孩子!男人就是这样,没有一个是好的,你这傻子,趁早离了他是正经,就别来劝我这个傻子了罢!”

宝筠听见心里警钟大作。

对的,男人都是这样,有钱的与没钱的,就像孟娇的叔叔兄弟与她的叔叔兄弟,归根究竟是一样的。对于那个人的荒唐,她一早就知道的,可不知为何,还是噎了一口气在喉咙。

“我与你哥哥,到底是你会错了意。”宝筠强忍住内心的异样,依旧是轻缓的语气,“要紧的是,他是个好兄长。四小姐,他身后的私事与你没有关系,他是个好哥哥,就够了。”

孟娇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蓝澄澄的夜近乎墨色,远远的几道霓虹灯光探来探去,像是京戏里勾粉描白的一个蓝脸谱;而此时那脸谱渐渐淡了下去,又使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是上元节吧?在山西的老宅。年幼的三少爷戴了昆仑奴的鬼脸子,躲在黑洞洞的假山后头,等她被老妈子领着看放花回来,出其不意地跳出来吓她一跳。

她跌在地上放声大哭,他却拍手大笑了起来,笑还不算,还掐着她的脸蛋搓圆捏扁,她越哭,他越是快活。

转头添油加醋告状给父亲知道,却不料父亲也为什么事正生他的气。虽然所有儿子里最疼他,真管教起来也是下狠手的——罚他在院子里“跪香”,顶着大太阳,跪在磁瓦片上,又烫又硌,一下午两只膝盖鲜血淋漓,裤子都染红了。

她后悔了,吓得直哭。

他还笑呢,没事人一样。还逗她玩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孟娇心里一酸,挪开目光,又泪眼汪汪起来。

“亲人未必可靠,但你三哥哥待你是真的,十几年兄妹的骨肉亲情,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宝筠把掉到被子上的毛巾拾起来,叠过来折过去,抬眼看到孟娇的泪眼,心里更多了几分笃定,“所以,你也知道那人对不起你,对不对?你也知道,你信错了人。你既知错了,何苦强撑着一口气?一味寻死觅活的,不是握着刀直往他心窝里扎么。你想不出,他为你费了多少心思——”

原来这孟娇寻死,也不全是为了林传秋再娶,从前顶着一口气和自己哥哥闹翻,如今便是回转了心意,又有什么脸面见他?但宝筠这几句话,实在打到她心里去,一个撑不住,倒在宝筠肩上便啜泣起来。

宝筠只觉得肩上一阵湿热,心下一松,两只手也不确定是不是该抱住孟娇,最后只是扎撒着,无言地坐在那里。

渐渐孟娇止住了低泣,低声说:“我不明白。”宝筠唔了一声,又听她问,“既你同我三哥不是那样——那样的关系,这样极力帮他……帮我,是为了什么?”

宝筠顿了一顿,“我见识了裘三公子对你的苦心,实在不想看你们兄妹生分。”她忽然垂下眼羞赧地笑了,“你不知我多羡慕你呵——”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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