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 / 2)
周闾良回过神来,抬了抬下颏,对着依旧愣愣的宝筠提议,“雨下大了,那边有门卫的房子,我们去避避雨罢。”
宝筠才应了一声,忽然见有个撑伞的听差从对面过了街道,径直往他们这里跑来了。一面跑,一面叠声叫道,“先生!小姐!请留步,二位留步!”
还是一口的山西话。等他走得近了,宝筠顺着伞底瞧过去,隐约认出他就是裘府寿宴上将她错认的那个听差,心里顿时惊了一惊。
周闾良把眉皱了一皱,往前走了两步,略挡住了宝筠的视线。
“嗐,两位先生小姐!我们裘旅长问差我来问一句——”他喘着气,呼吸声在雨声里异常清晰,“我们裘旅长说,说这大下雨天多少不方便,倒不如跟了我们的车走,捎带着送二位回去。”
此话一出,两人俱吃了一惊,周闾良更是莫名其妙。三伏天吹西北风——他们原是再没有关联的人,人心难测,无事献殷勤已经叫人怀疑,更何况对方是那样位高权重的军官——周闾良对于他们的揣测从来只有恶意而已。
他面子上倒还客气,“我们与裘旅长并不相识,怎好劳动。还是请您代我们谢过罢。”
“您不认识,未见得别人不认识。”听差不着痕迹地瞟了宝筠一眼,笑容狡黠,“明里不认得,未必暗里也不认得。”
宝筠听出他话里有话,更是紧张起来,不自觉地抬头看了周闾良一眼,想从他微皱的眉头里探究他是否怀疑。
然而不要说周闾良,任谁也不会猜出宝筠这寻常的中学女生能与政府将官有所牵连。周闾良在话剧社的几个朋友,年初去山东和当地大学的代表见面,经过山东就不见人影。他们本就怀疑和军阀有关,听这话更不敢声张,忙找理由打发走了听差。
“这些个军官最信不得,葫芦里永远不知卖的什么药。”周闾良低声告诉宝筠。
他们走到门房的屋檐底下,小窗台上用竹篾簸箕晾着南瓜子,下雨天潮,在上面盖了张报纸。
宝筠无言地收了伞,听周闾良又道,“上月就听说有上海的先进剧社来演禁烟戏,北京政府是支持禁烟运动的,怎么能不来捧场?可今儿看着,裘鸿宣只派了自己的儿子来,想必也自知他个大烟鬼坐在那有多滑稽。
……阳奉阴违,他们反正都是这样,指责别的派系卖国,裘鸿宣自己只怕还更厉害些!”
宝筠已经有点明白周闾良,一提起时局他的话总是特别多。她给了一耳朵听着,垂着的眼神却飘向了那展开的报纸,是今日的新报,上面果然登着林传秋的结婚启事。
林传秋,赵怀珠结婚启事:兹承王金霖先生介绍,并经双方家长同意于国历三月二十三日在北京结婚,谨此敬告诸亲友。
“也不知这赵小姐是谁家的姑娘?”趁着周闾良批评的间隙,宝筠轻声问。
周闾良怔了一怔,看出来宝筠并没有留心听自己的言论,神色不由得暗了下去。
三月春寒料峭,下了雨雾毛毛的。
宝筠在他眼前,清瘦的鹅蛋脸,丰满的唇,衬着略显憔悴的白皮肤,像拓在薄宣纸上的水墨画——细描的远山与淡褚红的蓬花,脸颊隐隐的血色是山雨过后的霞。
周闾良转过脸去,却又回过头睃了她一眼,心里微微动了一动。
初次见这姑娘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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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正月里,在沈家厢房房檐的一溜彩绘纸灯底下。他还记得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这样漂亮,怎么不肯打扮打扮?”七岁的沈宝筠这样说着跑走了,再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只小圆铁盒,从里面挖出一点红膏子擦在他脸上,“这样不是很好看嘛。喏,这是我的胭脂,我今年不能涂红红的,就给你罢。”
天冷,她冻腻的皮肤像沾了玫瑰汁子蒸出来的白年糕,脸蛋微微冻出了红。
他不明白她为何不能涂胭脂。有一天他见到她躲在后院的穿廊下偷偷地哭泣,后来才知道她新死了母亲。
大家族里的孤儿,虽然家里看上去永远热热闹闹,那热闹对他而言却像是隔了层玻璃罩子,看得见,摸不着,躲也躲不掉。
因此他对自己的童年,除了旧红窗纸上那倒映着的一角暖阳,并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唯独这个沈家的妹妹,也许同是没受过多少关爱的人,倒被他似有似无地记了许多年。再次见到她,像是刺到了心里陈旧的伤疤,总有种隐隐的胀痛。
然而为了年幼时的留恋而耽误志气是不值得的。他试探过了,她对他的理想,他的志向并不感到兴趣。
一个美丽而无用的婚姻只会彼此拖累,他告诫自己万不能跌入这陷阱。
周闾良定了一定心神,依旧微笑着回答,“唔?记不大清了,仿佛也是梨园出身。他们这些伶人都是行内结合的多。”
宝筠道:“嗳,听说林传秋的祖上也是名伶,是他父亲还是祖父的——进宫给西太后唱过的。”
“是,西太后高兴,还赏了一副点翠头面,出了好久的风头。”他略一沉吟,惋惜地摇了摇头,换了另一种斟酌又抱歉的口吻,终于道,“沈小姐,我们的事——当然您是极好的姑娘,但有些事我不能告诉家里人,却也不能不告诉您。我们的事,我们的事——”还是算了吧。
他一语未了,宝筠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低叫道:“等一等!周先生,您等一等。”
她把手压在那张报纸上,极力去看林传秋的相片,“咱们前儿去看的那出戏——在吉祥戏院,可是林传秋的不是?”
“…嗳,是他的《西厢记》。”周闾良不知宝筠的意图,见她在一旁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不免纳罕,“沈小姐?沈小姐?”
但宝筠已经没再听了。
“西太后高兴,还赏了一副连城的点翠头面。”——“是什么,点翠头面?”
“几日前就听说他要结婚。”——“四姑娘最近愈发神思抑郁,悲喜不定了。”
“咱们前儿去看的那出戏,在吉祥戏院,可是林传秋的不是?”——“嗳。”
她在那场戏上碰到了孟娇。
零碎的记忆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起眼的玻璃珠子,滚到尘埃的角落里,而今重新被拾捡起来擦拭干净,诡异的幽光泛在红灯影下,渐渐推测出的恐怖把宝筠的心撞出了一个大洞。
今天的报纸上刊登了林传秋的结婚启事……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依孟娇这样娇纵的性子,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让人意外。
就在这时,宝筠瞧见方才戏院前的那排汽车遥遥地行驶而来,每辆车的脚踏板上都立着两个卫兵,车里坐着许多灰蓝军装的男子。她心里砰砰乱跳,迟疑地看了周闾良一眼,却又下定了决心似的吮了吮嘴唇,转身毫无遮蔽地跑进了雨中。
“沈小姐!您没事罢沈小姐——”周闾良大吃一惊,忙冲上来拦她,把手握住她的手肘,急切地询问,这一回宝筠没有忸怩,却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在他的双臂里挣扎。汽车就要开到这里来了,宝筠终于挣脱出来,三两步跑到路边去。
“等一等!等一等——”
她急切叫着,但是声音并不算显著。她浸润在那样死气沉沉的家庭里,始终学不会高声说话。
打头的几辆车没有理会,依旧疾驰而过,宝筠的月白缎鞋踏在污泥淤积的积水里,又被这翻滚的车轮溅了满身的泥点子。周闾良也跟上来,见她满身的狼狈,愈发错愕,一面往口袋里去掏手绢子,一面低声道,“沈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你发什么痴!”
眼下,终于有辆汽车经过了他们,却并没有开走,而是缓缓停了下来。卫兵下了脚踏板,略搜了搜两人身上,随即那后排的玻璃窗便落了下来,露出那张鲜艳冷淡的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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