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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 / 2)

过完周老太太的生辰就进了三月。这一日叶秘书又写了信,说四姑娘最近愈发神思抑郁,悲喜不定,而三爷连日忙碌腾不出功夫,便想请宝筠再往南柳巷去坐坐。

然而这一回宝筠登门拜访,女佣上楼去通报,下来只回报了一句。“四小姐睡了。”

索性连面也不给见了。宝筠同无奈的唐妈对视了一眼,轻声道:“倒是我来得不巧了。”两人都有点讪讪。

显然经过上次的交锋,四小姐对她的想法更坏了,大约觉得宝筠同她哥哥是一气的,甜言蜜语地哄着她松口,只是为了对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痛下杀手。

虽然吃了个闭门羹,可既然已经来了,又不好立即离开,宝筠只得在楼下陪着唐妈不咸不淡地说话。唐妈竟比往常还要热络,沏茶倒水,准备瓜子点心,打开罐子来请她吃芝麻糖。

宝筠无功受禄,一再地不肯,两人推让起来,终于她还是架不住每样都吃了一点,每吃一样都要客客气气地道谢,简直像过年串门子一样疲惫。

吃了糖,唐妈才说起她有封信从老家寄来,想求宝筠代读。宝筠已经受了谢礼,自是不能回绝,于是应了下来,站在厨房里等她往地下室里取信。也不过半刻的功夫,她忽然听到外面隐约有门铃声响,接着便有人说话。

听声音像是那个传话的年轻女佣,呵斥的声音里透着打趣,“嘿小子,方才找你不见,又往哪儿钻沙去了?”

“瞧您说的,是四小姐让我取东西回来。”听差嘻嘻笑道,“姐姐你好个铁石心肠!看这外头冷得站不住,也不叫我进去,只管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女佣哼了一哼,那听差闪进屋来,三两步就往楼上走,女佣忙叫住了他,“干嘛去?四小姐的屋子你说进就进?仔细我告诉三爷知道,保管扒了你的皮。”

“嗐,姐姐就别难为我了罢,四小姐耳提面命地叫我一定亲手交给她手里——嗳,姐姐!”他惊呼出声,双手护住怀里的包袱去阻挡伸过来的一只手,可惜迟了一步,已给那女佣抓住,抢了过来。

“什么好东西,这么鬼鬼祟祟的!”

听差已经带了哭腔:“姐姐,好姐姐,你这可是要了我的命——”

“去,你别惹我啊!你上头有四小姐,我可是三爷指派来的。三爷可说了,任何东西,吃的玩的,只要是往四小姐手里递的,非得挨个检验不可,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担待不起!——”她忽然住了口,又疑惑道,“哟,这是,是戏子的头面?”

听差应道,“还是点翠头面呢。”

“咱们这又没人唱戏,四小姐要这个做什么?”

“嗐,您就甭管了。”听差一把抢过去,说着就把布条子囫囵包了回去,转身依旧上楼去了。<

回到家宝筠给叶秘书写信,先是因为帮不上四小姐的忙而道了恼,又提议他别再给自己写信,劝劝裘宗沛倒更好些。四小姐是心病,实在不行找个看心病的大夫来瞧瞧。

不过心理学这种新潮的事物,就是她这个中学生也不大信任,何况裘宗沛比她还年长几岁,叶秘书恐怕也不会接纳。

叶秘书就真的没再给她写信,裘宗沛也几乎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说几乎,是因为她还是会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

裘宗沛,夹在一行行深灰色的铅字中间,内容大多是哪个大人物又来了北京,由他去迎待。

多半是东北来的人。

入了春,周老太太生了些节气病,又是咳嗽又是发起热来。病虽不重,可对于老人家也是要命的,全家为此忙得团团转,一时也就顾不上他们四少爷同宝筠的事。

沈太太说起这变故的时候非常惋惜,唉声叹气。宝筠作为小姐,理应不该对自己的婚姻发表看法,她只是装作没听到,垂头掩盖面上的喜色。

周闾良却同宝筠联络过一次,写信来邀她去看他们话剧团排演话剧。宝筠托辞有事,不想过了两日他又来信,请她在城东公园见面。

宝筠好奇他突如其来的热络,又不想给沈太太知道,便趁着个周六托辞给表嫂送鞋样子,溜出了家来。

下了电车,渐渐下起雨来了。

公园是最早开春的地方,连片的杨树榆树才上了叶子,嫩黄绿里微微泛着一点金色。北京素来是“春脖子短”,这点子凉爽的金色也就特别珍贵,在阴霾的雨天里也并不惨淡,反倒更润泽了。

树下周闾良早已经到了,擎着把蓝绸伞,雨天地上污泥淌水,难得他从头到脚都纤尘不染,浅灰长衫下,卡其色西装袴没有弄脏一点儿。

他见到宝筠后迎了过去,露出微笑着的脸,“嗳,沈小姐,下雨天还罚步你跑一趟,是我的不是了。”

“周先生不要这样说,天要下雨,谁能左右得了。”宝筠同他问好,又道,“老太太可还好?”

“劳你惦记,我看老太太精神倒是很好的,才在家和九叔吵嘴,赶着这月底去看林传秋的新戏。”

“为什么这样急?”宝筠问。

“几日前就听说他要结婚,今儿早报果然登了启事。又说是自下月起,连带整个戏班子都停演三个月。我们老太太是他的忠实戏迷,三个月不能过瘾,着实要闷坏了。”提起结婚,两人都不大自在,周闾良微微咳了咳嗓子,“我们往南面去一点好不好?这儿常有小孩子打网球,下小雨也捺不住他们,一不留神砸着你倒不好了。”

他们于是往南走,两人之间隔着雨和雨伞,淅淅沥沥的雨声。青草的气息直溅上来。

宝筠道:“周先生对这一片很熟悉。”

“我学校的话剧社常在这里排演。”

宝筠笑道:“看得出来。周先生是很积极的人。”

周闾良轻轻笑了一声,忽然问:“沈小姐呢,你可参与过话剧演出?”宝筠把头摇了一摇,又怕他隔着雨伞看不见,于是道:“没有。”

“那么或是报纸社?”

“也没有。”

“为什么不试一试?”

那些社团里尽是些活泼的新式女学生,宝筠微笑道:“我父亲一定不会肯的。”

那边顿了一顿,半晌宝筠才又听他道:“我明白。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大约很难摆脱父辈的影响,真的把身心投入到这个新的国家里面去。”他渐渐停下来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宝筠,收敛了笑容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两个都是顶中国的杏核眼睛,只是他的稍稍垂着一点,不笑的时候略显凝重,“我们已经是民国了,我们有电话,留声机,无线电……但也仅此而已罢了。真的内核——一个国家的内核,依旧没有变。”

鼓楼的钟声响起来,他平静的声音几乎淹没在轰隆声里,变成了一阵私语,“它需要改变。”

“唔?”

鸿大而辽远的言语像湍急的河流过宝筠的耳边,她听不懂其中的意味,就像鞠不起河中的水。她愣在当地,雨渐渐大了,他们站在公园的边沿,越过满是藤蔓与裂缝的篱笆,可以看到街道对面的北方大戏院,门口钉了一溜穿灰蓝军服配枪的岗哨,在雨水中悄然肃静——有官员在里面?

沉默良久,她依旧毫无思绪,只得又抬头看了周闾良一眼,嗫嚅地重复道:“改变?”

“对,改变。”周闾良的眼睛里升起奕奕的光,又恢复了一点笑容,略带腼腆的歉意,“我知道这话谁出来突兀,我们见过也不过寥寥数面,但沈小姐于我,到底不比寻常的朋友——我是说,若你也有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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