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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1 / 2)

周家的老太太过七十三的寿辰,宝筠以亲戚的名义跟着沈太太去上寿。

周家这次回北京,仍住在他们从前东城胡同的老宅门里,天棚鱼缸石榴树,漆门石墩,刻花影壁,高大肃穆的彩绘描金门楣遗留着上一个朝代的色彩。

是满洲人的气息。

那是沈先生他们那一辈人的眷恋了,小皇帝逊位的时候她还太小,却也记得父亲的锥心泣血。“那可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他迟迟不肯剪掉长辫子,后来的好几年都是悄悄藏在帽子里。

周家同沈家也算门当户对,祖上都是在皇帝跟前做官的人家,“顶戴花翎,御前行走”,只是如今世殊时异,荣耀不再,他们也都沦落成了给帝国守节的寡妇。

不过周家的大爷二爷都好巴结官场,借着老祖父的名头做点生意,从前是在东北,如今又回了北京。虽然是用前朝的身份挣着民国的钱,说起来有失气节,好歹也比沈家这样坐吃山空的阔绰些。

宝筠到了,先和一众小辈去给周老太爷磕头,给周老太太磕头,大人们在上房里说话,便叫六小姐带了宝筠到别处玩去。

周家如今祖父母健在,还没分家,几房的孙辈大排行九个孩子,周闾良算是四少爷,六小姐闾佳是周二爷的女儿。

闾佳拉着宝筠去廊下和猫玩,不一会儿,只见旁边门里走出个美貌女子,见了她们两个,上前热情洋溢地招呼:“哟!这姑娘是哪位呀?——沈小姐?那位沈小姐吗?——见过老太太了吗,见过太太们了吗?六姑娘,你可得好好带沈小姐转转。”

闾佳却不怎么搭理她,只冷冷告诉宝筠:“这是我爹的姨奶奶。”

“见过姨太太。”宝筠说。

“唉。叫我五姨就成。”

姨奶奶仍是眉花眼笑的,脸上胭脂搽得红红的,穿身乌缎镶水钻袄袴,细条身材,鬓发如云,很有风韵。

为什么叫五姨?她从前在青楼里排行老五?还是因为是大家族里第五个姨奶奶?宝筠不禁好奇地思忖了一下,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哭声。

宝筠忙问怎么了,闾佳淡淡道:“不用管,我四哥给小柔补习算数呢,准是又把她惹哭了。”

这哭声此起彼伏了一会儿,终于听见门开的声音,周闾良满头大汗地出门来,见到她们点头道:小佳,五姨。“他顿了一顿,“嗳,沈小姐也来了。”

姨奶奶笑道:“可不是,你的沈小姐也来了。”

宝筠忙低下头假装逗猫玩,周闾良也当没听到,只和闾佳说话:“看见张妈没有?”

闾佳道:“没有啊,怎么了?”

“小柔我是弄不了了,再哭下去,她没学会,我自己就要先闹死了。叫张妈先带她出去玩吧。”

他又喊了两声张妈,姨奶奶扑哧笑道:“哎哟,四少爷你这出了名的好学生,进步学生,新社会里还有你解决不了的事?”<

正说着,那边小柔自己抱着算术薄,也歪歪扭扭地跳出来了。小女孩不过七岁,顺着周闾良的腿下钻了进来,一不小心跌倒了,磕在柱子上,又哇哇哭起来。

宝筠忙放下猫扶了小柔起来,解下帕子给她擦脸擦眼泪,低声笑道:“哦,哦,不哭不哭,柱子不好是不是?磕着我们了。”

姨奶奶在一旁吃吃笑道:“现在都说夫妻贵在“合作”,看样子你俩道是很“合作”!沈小姐,不是我说嘴,我们四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在弄小孩子上没辙,前些时带小柔出去玩儿,骑自行车,差点把小孩儿腿给别断了,往后可得你多担待些。”

一再拿做亲的事开玩笑,起哄,挤眉弄眼,在周家沈家这样守旧的人家,似乎不大成体统。

周闾良和闾佳都板着脸,宝筠更是难为情,说了句:“那我去看看小柔的功课。”对他们点了个头,便牵着小柔匆匆走了出去。

各处都乱糟糟的,小柔的小屋倒是块净土,宝筠便自告奋勇留下给她补习。她常年辅导弟弟的功课,早已练成了半个家庭教师,哄小孩得心应手,快一个钟头的时间,小柔竟没怎么哭闹,还提前做完了功课,叫张妈告诉给了上房知道,都当作一件新鲜事。

周老太太听见也笑了,慢条斯理抽着水烟,和亲戚太太笑说:“这个姑娘倒是很难得的,生得秀气,脾气也好,不像我家小姐个个烧糊了的卷子似的,被各房里那几个姨奶奶带累的,越发不成体统。依我看,是该有个好孩子来做个榜样了。”

亲戚太太们一面陪着笑,一面在心里过了过:看样子,周家老太太对这头亲事也是欣然允许的。

晚上留在周家吃席,一张张铺着红布的圆桌子,还是从前的旧规矩,家里的男人陪着老长辈们头一拨上桌吃饭,吃完之后换上女客和太太奶奶小姐,再然后才是姨奶奶们。

许多残羹剩饭已经凉了,佣人拿去用滚水重烫,进进出出间大红猩猩毡的门帘翻滚起来,带进阴冷的地砖与陈年红木家具的气味。

宝筠喝了两口汤,见旁边有个抱着孩子的奶妈实在挤得难受,便起身离席撤掉了自己的凳子,走到阳台上去避清静。

小阳台正对着院子的后门,是一座月亮形的圆拱门,红漆贴着铜箔子,应当是很漂亮的,门前却抵了只大铜水缸,给遮住了大半。

用水缸把门堵上,那这门岂不是失了作用?宝筠正纳罕,忽见身后一阵窸窣,她回头一看,见那门帘一掀,进来的人却是周闾良。

狭小的洋台忽然更逼仄起来,宝筠顿时如临大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垂着眼睛叫了一声周先生。

周闾良走到洋台的另一侧,也回了一句沈小姐:“今儿下午小柔的功课,可多亏你了。”

宝筠说了声“哪里”,周闾良笑了笑道:“我家人口多,哪里都是非不断,难得沈小姐到这清闲地方静一静,还叫我给叨扰,实在对不住。”

但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宝筠只得道:“周先生这是哪里话,老寿星的生辰合该热闹些,只可惜我帮不上忙,在外头也不过添乱罢了。既是周先生来这里有事,那我——”

“沈小姐方才在看什么?”他一直看向别处,微笑着打断了她。

“我——我在看那只水缸。”

“哦?”周闾良疑惑地轻笑了一声,宝筠忙解释道,“只是不大明白,既有扇门在那里,又把水缸摆在它跟前,要用的时候可怎么打开?”

“就是为了叫它打不开,防着流兵进来抢劫。”周闾良道,“还不是因为眼下时局实在紧张。政府军权,大半都握在程裘两方手中,他们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大总统不过拱手而已。从前裘系一支弱些,对程家言听计从,这几年裘系战绩颇丰,那裘鸿宣自觉实力稳固,怎能甘居人下。一山不容二虎,早晚有一场决战。他们剑拔弩张,老百姓也不得不早早预备起来,省得有一日真打起仗来措手不及。”

宝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可是,我家也没有这些准备。”

“我们这离兵营近,自然更风声鹤唳些。”他短短地叹了一口气,“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些军阀争来争去,今儿你赢了,明儿他赢了,到头来,输的只有平民百姓罢了。”

满清遗老对新世界的统治阶层一向没有好感,宝筠也听惯了父亲嗟叹而今“纲纪废驰,威权堕地”,痛骂这些军阀政客皆为国家祸害,但这话从同龄人口中说出来,那感觉又有些不一样。

她想起了那一晚在火车上惊心动魄的奇遇,见识了那些人是真的把自己的性命压在赌桌上去争。

“有什么好争呢。”她轻叹。

“争地,争权,什么争不了?”周闾良像被触动了心弦,忽然压低了喉咙,在这无垠的寒冷的夜里更显得急切,“一个赛似一个的冠冕堂皇,互发通电,你指责我践踏革命,我指责你违背律法,好不义正言辞!可背地里哪个又是好的,有些良心的在中国里偷天换日就罢了,更有甚者,索性勾结列强,里通卖国,闹得不可开交。他们这是在害中国!害中国!”

他气恼地把一只手打在红砖砌的围栏上,咚咚几声让宝筠侧目,她想起了小时候塾师教过的一句诗——“把栏杆拍遍。”

仿佛他也有些报国无门的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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